“杜先生請坐,喝口熱茶,有話慢慢說。”雷霆見他神色,心中便知必有大事發生。
杜遠山擺了擺手,哪裡還有喝茶的心思。他解開大衣,從內袋裡掏出一沓電報和檔案,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雷先生我天津的永利鹼廠,快要被洋人逼死了!”
此言一齣屋內眾人皆是大驚。剛剛還沉浸在宏圖偉業中的激昂,瞬間被這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。
杜遠山指著那些檔案,咬牙切齒地說道:“英國的卜內門公司,仗著他們財雄勢大,正對我們發動毀滅性的價格戰!他們的純鹼,在市面上賣的價錢,比我從廠裡出來的成本價還要低!他們這是不計血本,也要將我永利,將我中國自己的純鹼工業,往死路上逼啊!”
周宇血氣方剛,聽聞此言,當即怒拍桌案:“這幫洋強盜!簡直欺人太甚!”
杜遠山的臉色愈發陰沉:“光是商戰,我杜某人接著便是!哪怕拼光了家底,也絕不讓他們得逞!可他們,如今竟用上了下三濫的手段!”
他拿起一份電報,上面滿是觸目驚心的譯文:“他們買通了租界當局,以各種莫須有的名頭,扣押我運輸出港的貨船!又買通了天津衛的地頭蛇,一個姓趙的小軍閥,讓他派兵,三天兩頭到我工廠騷擾,工人根本無法安心生產!這......這是官商勾結是槍桿子對著咱們民族工業的腦門啊!”
聽完這番話,陳啟明和姚浦等人都感到了事態的嚴重。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商業競爭,而是外國資本與本土軍閥勢力,對中國新生工業的一次聯合絞殺。
杜遠山看著眾人,臉上露出一絲痛苦與愧疚的神色。他轉過身,對著雷霆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雷先生,杜某今日來是向您請罪的。”
“先生請起,這是何故?”雷霆連忙上前,將他扶住。
杜遠山直起身,聲音裡帶著無限的苦澀與無奈。
“我之前向先生許諾,要聯合津門同仁,出資創辦《華夏評論》。可如今......永利鹼廠危在旦夕,我必須將所有的資金,都投入到這場生死商戰之中。那本該為我華夏文脈續命的錢,如今,卻只能拿去為我這小小的工廠續命了......杜某無能!有負先生所託!”
他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,這位在商場上殺伐果決的硬漢,此刻眼中竟隱隱泛起了淚光。
原來方才那番宏偉的藍圖,那立言立功的壯志,在現實的槍炮與資本面前,竟是如此的脆弱。
周宇等人心中的激昂,瞬間被一盆冰水澆得透心涼。
“杜先生,您千萬別這麼說。”雷霆扶著他的手臂,聲音依舊沉穩,“留得青山在,不愁沒柴燒。工廠是根,根若斷了,一切都無從談起。”
杜遠山慘然一笑,他從懷裡又摸出一份《晨報》,上面刊登的正是雷霆那篇《我的道路》。
“雷先生,我......我今日來,還有一個不情之請。”他看著雷霆,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希望,“我想懇請先生,能否在雷霆之聲專欄上為我永利,為我中國之國貨,呼喊幾聲?”
他說完,又自己搖了搖頭,神情落寞。
“可杜某也清楚,筆桿子再利,文章寫得再好,又如何敵得過洋人的槍桿子和軍閥的炮口?我......我此來,不過是病急亂投醫,走投無路罷了。”
杜遠山將所有的希望與絕望,都攤在了這個小小的書房裡。
一時間,無人言語。
窗外風雪更急,將那最後一點爐火的暖意,也吹得搖搖欲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