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一個時代的落幕,一個新的共識北平,方振國的書房。
方振國就坐在這片狼藉之中。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洋睡袍,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,雙眼無神地望著窗外。他已經這樣枯坐了一整個通宵。
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,幾個他最得意的門生,面帶倉皇與不安,走了進來。為首的學生,名叫趙元,他看著老師那憔悴的背影,鼓起勇氣,輕聲喚道。
“老師......您一夜沒睡,身體要緊。雷霆那篇文章,不過是強詞奪理,您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另一個學生也急忙附和:“是啊,老師!我們仔細研究過了,他那篇關於封建的考據,看似有理,實則是在偷換概念!歐洲的Feudalis其內涵之複雜,豈是他三言兩語能概括的?我們完全可以從這一點入手,撰文反駁,揭穿他的淺薄!”
“沒用的。”
方振國開口了,他的聲音沙啞。乾澀,充滿了無盡的疲憊。
“你們說的這些,都只是細枝末節了。我們......我們從一開始,就輸了。”
趙元等人聞言,都是臉色一白,不敢置信。
“老師,您怎麼能這麼說?”趙元急道,“我們還沒輸!只要您登高一呼,學界同人,必然群起響應!雷霆他不過是煽動了些無知的民眾,在真正的學問面前,他根本不堪一擊!”
“學問?”方振國轉過頭,他那張曾經總是帶著自信與優雅的臉上,此刻只剩下苦澀的自嘲,“趙元,我問你,什麼是學問?我們這些年,從西洋搬來了那麼多的主義,那麼多的理論,實驗主義。功利主義。社會達爾文主義......我們把這些東西,當成圭臬,想要解救這個國家。可結果呢?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張被撕碎的報紙前,用腳尖輕輕地點了點。
“結果雷霆只用了一個最簡單。質樸的比喻,就把我們所有的理論,都變成了一堆廢銅爛鐵。”
他的聲音裡,帶著一絲顫抖那是信念崩塌後的巨大痛苦。
“我們錯了。我們錯在,我們一直站在岸上,對著水裡那個溺水的人,大聲地分析他落水的原因,嘲笑他游泳的姿勢不標準。我們告訴他,他天生體質就弱,就該被淹死。我們甚至,還想把岸上那幾個扔石頭的人,請過來當他的救生教練。”
“可雷霆做了什麼?他直接跳進了水裡。他告訴那個溺水的人,你不是體質弱,你是被人從背後下了黑手!他告訴他,你不是不會游泳,你是曾經的弄潮兒,只是被人捆住了手腳!他把那個扔石頭的人,揪了出來,指著他的鼻子,告訴所有人,這才是罪魁禍首!”
“趙元啊,你告訴我,民眾會信誰?他們會信岸上那個喋喋不休的分析家,還是會信那個跳下水,與他們站在一起的同伴?”
趙元張口結舌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感覺自己的腦袋裡,有什麼堅固的東西,正在“咔嚓”一聲,裂開了一道縫。
方振國頹然地坐回沙發上,揮了揮手。
“都出去吧。讓我一個人,再坐一會兒。”他的聲音,蒼老得如同風中的殘燭“《新潮》那邊的稿子,你們去回了吧。就說我病了。以後......所有關於這場論戰的文章,我都不會再寫一個字了。”
幾個學生面面相覷,最終,只能帶著滿心的絕望與茫然,躬身退出了書房。
當那扇厚重的木門,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的那一刻,他們都清楚,一個由方振國所引領的,那個試圖用西方理論來定義中國一切的時代落幕了。
方振國的沉默,像一個明確的訊號,迅速傳遍了整個北平。那些曾經跟在他身後,搖旗吶喊的西化派學者們,一夜之間,也都銷聲匿跡。報紙上再也看不到一篇為華夏原罪論辯護的文章。
而另一個嶄新的共識,則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態勢,在北平的街頭巷尾,在每一個茶館酒肆,在每一所高校的課堂上,迅速形成。
“聽說了嗎?天橋底下那個說評書的王麻子現在不說《三國》改說《大明風雲錄》了!”
“何止啊!他專門加了一段,就叫崇禎蒙冤,講的就是明朝皇帝是怎麼被滿清的史官,給編排成昏君的!聽得人那叫一個解氣!”
“現在誰還聽那些帝王將相的破事?要去就去人民歷史研習社的講座!我昨天去聽了一場,講的是咱們北京城裡的工匠史,從元大都的郭守敬,到明朝修紫禁城的蒯祥,再到清朝那些給皇家做活的匠人,一代代的傳承聽得我熱血沸騰!原來咱們這些手藝人,才是真正建起這座城的人!”
“沒錯!雷先生說得對,歷史就該這麼寫!咱們老百姓,才是歷史的主角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