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清殖民壓迫是近代中國落後的根源，這句曾經石破天驚的論斷，在短短數月間，已經演變成了這座城市裡，從販夫走卒到青年學生，都普遍認同的常識。
人民歷史研習社的總部，已經從當初那間擁擠的宿舍，搬到了一個大院子裡。
院子裡周宇正站在一張巨大的中國地圖前，用紅色的炭筆，在上面圈圈畫畫。他的周圍圍滿了研習社的骨幹成員，他們的臉上再無一絲當初的迷茫。
“諸位，雷先生為我們破開了混沌，接下來的立，就要靠我們自己了！”周宇的聲音洪亮而有力，“理論的研究不能停！姚浦先生已經答應，親自指導我們成立一個考據小組，專門深挖《滿清階級壓迫考》裡提到的每一個細節，我們要把樁子打得更深，更牢！”
“同時，理論的普及，更要加速！我建議，我們以這本地圖為基礎，編撰一套真正屬於我們人民的鄉土歷史教材！從我們每個人的家鄉開始寫起，寫我們家鄉的山川，寫我們家鄉的物產，更要寫我們家鄉世世代代的百姓是如何在這片土地上勞動。抗爭與創造的！我們要讓每一個孩子，從識字的那天起，就知道，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，有多麼光榮的歷史！”
“同意！”
“這個想法太棒了！”
“我們這就分組！我負責河北的！”
“我負責山東！”
什剎海，雷霆的小院。
院中的秋色已經濃得化不開。雷霆站在書房的窗前，靜靜地看著院外那條衚衕裡，川流不息的人群。有拉著洋車的車伕，有提著鳥籠的閒人，有背著書包的學生，他們的臉上，帶著各自的悲歡，構成了這個時代最真實的底色。
“雷兄，大獲全勝！”
陳啟明拿著一沓報紙，興奮地走了進來，“你看，這是滬上和廣州的報紙，他們都全文轉載了你的《何為華夏，何為封建？》！陸總編說，現在南方的商會和學生團體，也都在討論你的文章，影響力已經徹底超出北平了！”
姚浦也放下手中的古籍，臉上帶著由衷的敬佩，說道：“是啊，雷兄。經此一役，你算是為我華夏史學，開闢了一個全新的紀元。人民史觀與階級史觀兩相結合，足以成為未來百年，我輩治史之圭臬。破的工作，至此已可說大功告成。”
雷霆轉過身，看著自己這兩位最得力的夥伴，臉上卻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。
“破舊，向來比立新，要容易得多。”
他的聲音，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深邃。
“我們只是把一間關押了我們三百年的。黑暗的牢房，給砸開了一個窟窿。讓外面的人，知道了我們被囚禁的冤屈；也讓裡面的人，看到了外面久違的陽光。僅此而已。”
他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，那上面不僅有中國的疆域，更用紅色的筆，標註著世界各國的名字，以及它們之間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。
“可砸開牢房之後呢？我們該往哪裡去？”
他伸出手，點在了中國那片廣袤的版圖上。
“如今的中國，軍閥割據，四分五裂。打倒了一個滿清，又來了無數個穿著軍裝的小皇帝。他們在中國的土地上，為了各自的利益，打得血流成河，而他們背後又站著英。美。日。法等不同的列強。他們賣國的價錢，比滿清還要便宜。”
“我們讓人們認清了滿清的罪，可這能讓街上的百姓，多吃上一口飽飯嗎？能讓紗廠裡的女工，少咳幾口血嗎？能讓虎視眈眈的日本人，放下屠刀嗎？”
陳啟明和姚浦臉上的笑容，漸漸凝固了。他們發現，雷霆思考的問題，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史學論戰。
“破舊只是清掃垃圾。可垃圾清掃完了，房子還是要一磚一瓦地自己蓋起來。怎麼蓋？用什麼圖紙？誰來當這個工匠？”
雷霆看著窗外，那片剛剛開始喧鬧起來的城市，眼神變得無比悠遠。
“為這個滿目瘡痍的國家，找到一條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，既不全盤復古，也不全盤西化的前進道路。這，才是我們接下來，真正的戰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