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龍寺的山門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。硃紅色的門柱歷經風雨,漆面斑駁,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質。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,上書“天龍寺”三個大字,筆力蒼勁,入木三分,像是寫字的僧人把一生的修為都傾注在了這三筆裡。
本因、本觀、本相、本參西僧立在門口,灰衣僧袍被山風吹起,衣角獵獵作響。他們看見段正明一行人走上石階,齊齊雙手合十,唸了一聲佛號。“阿彌陀佛。”
段正明行了一記佛禮,沒有寒暄,開門見山:“枯榮大師可曾出關?我有要事與諸位商議。”本因微微躬身,答道:“師叔尚未出關。但他曾有交代,若有要事,可通稟。請陛下稍歇片刻,貧僧到師叔那裡通稟一聲。”段正明點了點頭,本因轉身去了。
小沙彌端了茶水上來,茶湯碧綠,是大理特產的感通茶,香氣清冽。段正明接過茶杯,沒有喝,端在手裡,目光落在殿外的松柏上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林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。王語嫣和西劍站在他身後,竹劍手按劍柄,眼睛不時瞟向殿內。菊劍站在蘭劍身邊,安靜得像一棵種在角落裡的白菜。梅劍面無表情,目光掃視著殿內的每一個角落。蘭劍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一盞茶的工夫,本因從後殿走了出來。他走到段正明面前,雙手合十。“師叔請諸位進去。”段正明放下茶杯,站起身,看了一眼身後的內侍和隨從。“你們都在外面等著。”內侍們齊齊躬身,退到了殿外。
穿過幾條巷道,兩旁種滿了松柏,樹冠遮天蔽日,把暮色擋在外面。越往裡走,光線越暗,空氣中也多了幾分清冷。巷道盡頭是一塊空地,空地上有一座小亭子,亭子不大,剛好容納一個人。亭子裡坐著一個老僧,面朝一棵參天大樹,背對著眾人。
本因道了一聲佛號:“師叔,他們來了。”
林逸看著那個背影,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。這個老和尚,見個面還要通傳幾次,不知道是本性如此,還是故意拿捏。
段正明上前一步,雙手合十,躬身行禮。“師叔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這安靜的庭院裡,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。“正明雖己剃度,卻還是大理國主。有什麼事,你不能做主?還需與我等商量。”
枯榮大師沒有回頭,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,低沉沙啞,帶著幾分蒼老。“國主請講。”
段正明略一沉吟,將事情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。“這位是逍遙派神機子先生。先生數次對我段氏有大恩,今日與高氏起了衝突,高升泰為救三子性命,請我說和。許了條件與我,說和需要家傳絕學——六脈神劍。正明不敢做主,特來與諸位商議。”他的語氣平靜,但每個字都說得極慢,像是在掂量分量。
枯榮大師的後背似乎緊了一下。那棵大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晃動,沙沙作響。本觀、本相、本參三人對視一眼,目光在林逸身上轉了幾圈,又收了回去。沒有人說話。亭子裡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鬆針的聲音。
竹劍悄悄湊到王語嫣耳邊,壓低聲音問了一句:“王姑娘,這個老和尚為什麼背對著我們?”
王語嫣的目光落在那老僧的背影上,沉默了片刻,輕聲回道:“這位大師修煉的是枯榮禪功,出自釋迦牟尼入滅時‘西枯西榮’的娑羅雙樹典故,禪武合一。修煉之人,左半身紅潤細嫩,如嬰兒;右半身枯槁如骷髏,無肌肉。大師背朝眾人,是怕引起大家不適。”她說完,微微低下頭,不再言語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笑聲從亭子裡傳出來,沙啞中帶著幾分爽朗。枯榮大師轉過身來。
左半張臉紅潤細嫩,皮膚光滑如嬰兒,眼角的皺紋都不見一條。右半張臉枯槁如骷髏,乾癟的皮膚緊緊貼著顴骨,眼眶深陷,像一具埋了千年的乾屍。兩張臉拼在一起,一半生,一半死,一半榮,一半枯,比地獄惡鬼不逞多讓。
西劍齊齊後退了一步。竹劍的手按上了劍柄,菊劍躲到了蘭劍身後,臉色發白。王語嫣沒有動,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了,但沒有退。枯榮大師的目光從西劍身上掃過,在竹劍的劍柄上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他看著王語嫣,那雙眼睛裡一半是枯井般的死寂,一半是星辰般的明亮。
“不愧是逍遙派高人。小小年紀,對貧僧的功法說了個清清楚楚。”枯榮大師的聲音不再沙啞,渾厚了幾分。
王語嫣微微點了點頭,語氣不卑不亢。“這些我都是從書上看來的。”
枯榮大師看著她,說了一個字。“好。”那聲好不重,但帶著幾分讚許。他收回了目光,轉向林逸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一半嬰兒般的紅潤,一半骷髏般的枯槁,那張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。
“不知施主是逍遙派哪位門下?”枯榮大師的目光落在林逸的掌門指環上,停了一瞬,“貧僧年少時曾在中原闖蕩,或許與你家師尊相識。”
林逸心裡微微一笑。這老和尚問他師承,怕不是想以輩分壓人?我拜師的時候怕他還沒出生吧。他嘴角彎了一下,不緊不慢地開了口。“我師尊名諱逍遙子。不知大師可曾相識?”說完,嘴角微微上揚,目光平靜地落在枯榮那張半枯半榮的臉上。
枯榮大師的面色微微一僵。那半邊嬰兒般的紅潤臉頰上閃過一絲不自然,另半邊骷髏般的枯皮也似乎繃緊了幾分。他本想以長輩自居,卻沒想到這少年竟是逍遙子的弟子。逍遙子成名之時,他還未出生。這聲“師侄”是怎麼也叫不出口了。
本因在一旁看得分明,連忙上前一步,雙手合十,替枯榮解圍:“師叔,神機子先生確是逍遙子前輩的高徒。靈鷲宮天山童姥與他以師姐弟相稱,此事貧僧曾聽江湖中人提起過,當不是虛言。”他的語氣恭敬,既是對枯榮說的,也是對林逸說的。
枯榮大師沉默了片刻,那張詭異的面孔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半晌,他微微點頭,聲音低了下去。“原來是逍遙子前輩的高足。貧僧失敬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