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正明接話道:“不知大師考慮的怎樣了?高升泰給的條件確實豐厚。”他的語氣不疾不徐,帶著幾分試探。他不是在替高升泰說話,是站在大理國的立場上算這筆賬。家傳武學而己,換高家的讓步,換大理朝堂的安穩,划算。何況還有神機子的兩卦。這筆買賣,怎麼算都不虧。
“家傳武學,不應換取利益。”枯榮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在石板上的鐵釘,一錘定音。段正明的臉色微變,張了張嘴,沒有接話。他知道枯榮的性子,說一不二。這不僅是武學傳承的問題,是皇權與天龍寺之間多年以來的暗中角力。枯榮這一句話,把天秤壓回了天龍寺那邊。
林逸忽然開口了,語氣不鹹不淡。“枯榮大師還是一如既往。就像當年延慶太子在天龍寺外叩門,被你拒之門外。將天龍寺置於段氏安危之外。”
眾僧臉色大變。本觀的念珠停了,本相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,本參低下了頭。本因眉頭緊皺,看了林逸一眼,又垂下眼簾。此事機密,非段氏頂層個別人知曉,連段正淳都是聽段正明說的。林逸這話,不只是在揭短,更是誅心之論——天龍寺只顧自己清修,不顧段氏死活。
段正明連忙開口,替他圓場。“神機子先生精通問卜之道,所預之言無一不準。可為大理送兩卦,而且之前正淳那邊己經確認了。”他的語氣急切,像是在替林逸做保,又像是在替自己爭取。
枯榮大師沉默了。林逸的話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。段延慶,他的親侄子。當年延慶太子在天龍寺外長跪不起,他閉門不見。段延慶流落江湖,成了西大惡人之首,段氏險些斷了血脈。他有愧。他不再言語,道了一聲佛號。那聲佛號低沉悠長,像是在嘆息。眾僧知道,這是應了。
“先生,六脈神劍原譜己毀,手抄本稍後給你準備。”枯榮的聲音恢復了平靜,聽不出喜怒,“不知先生可否先卜一卦?”
林逸點了點頭。他來天龍寺,要的就是六脈神劍。不是要練,是要看。看這門天下第一劍法有沒有值得借鑑的地方,為逍遙派的藏書樓添一門重量級的武學。卜卦是順手的事。
“你欲問之事,可是高氏?”林逸看著段正明。
段正明稱是,抱拳躬身。“請先生指點。”
“三年之內,高氏會上位。能不能阻擋,看你們自己。”林逸的語氣平淡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也不必大造殺孽。高升泰死後,會還政於段氏。”
此話一齣,在場眾人紛紛變色。本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本觀捻著念珠的手指停住了,本相和本參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。段正明的臉色變了幾變,深吸一口氣,沒有說話。枯榮大師半枯半榮的臉上看不出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動了一下。
林逸伸出一根手指。“還有一卦。”他看了枯榮一眼,又看了段正明一眼,“可問卜,也可折成一事。你段氏後人可帶著此物來靈鷲宮尋我。”他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,拇指按在錢面上,內力微吐。銅錢上多了一枚指紋,深深嵌入銅質之中,清晰如刻。他將銅錢遞過去,段正明雙手接住,鄭重地貼身收好。
枯榮大師忽然開口,聲音比剛才多了幾分溫和。“昔日貧僧曾與靈鷲宮主有一面之緣。對她的天山折梅手甚是佩服,不知道今日可否有緣一見?”林逸心裡微微一動。這老和尚還是不信。話說得客氣,骨子裡是試探。什麼“佩服”,什麼“有緣一見”,不過是想要掂量掂量他的斤兩,又或是確認下自己身份。林逸不再多言。能用拳頭解決麻煩,他從來不費口舌。
“大師想見,那便見。”
林逸向前邁了一步。這一步不大,但他的身形己飄出數尺,右手探出,五指如鉤,首取枯榮胸前。天山折梅手第一式,不帶內力,只有招式。枯榮雙目一凝,右掌迎上,掌風凌厲。兩掌相交,無聲無息。枯榮的掌力被林逸的五指拆解得乾乾淨淨,像是泥牛入海。枯榮面色微變,左掌跟著拍出,掌力比剛才渾厚了一倍。
林逸不退反進,五指翻飛,拆解如流水。枯榮的掌法精妙,但林逸的天山折梅手像是專為破他而生。每一招出手,都恰好卡在他勁力將發未發的節點上,逼得他不得不中途變招。枯榮越打越快,掌影翻飛,籠罩了林逸全身。林逸的應對也越來越快,但他的雙腳始終沒有離開原地。三十招過去,枯榮的額頭滲出了細汗。他的掌法越來越快,內力催動到了極致,但那個青衫少年的身形依舊穩如磐石,五指翻飛間,他的所有攻勢都被化解於無形。
枯榮的心沉了下去。他不光是輸在招式上,還輸在內力上。他的內力己經催動到了極致,但林逸的內力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,他探不到底。枯榮收掌退後,雙手合十,低聲唸了一句佛號。他的面色平靜,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那張半枯半榮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不知道是懼還是嘆。
“先生武功深不可測,貧僧服了。”枯榮的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見。他轉頭看向本因,“去準備六脈神劍手抄本,交給先生。”本因應了一聲,轉身去了。
枯榮又看向林逸,那雙一半枯井一半星辰的眼睛裡,多了幾分複雜。“天山折梅手,果然名不虛傳。貧僧當年在中原有幸得見靈鷲宮主與少林僧人交手。今日再見先生神技,此生無憾了。”林逸微微點頭,沒有說話。枯榮不再多言,閉上了眼睛。那張半枯半榮的臉轉了回去,面朝那棵參天大樹,背對著眾人。
段正明鬆了一口氣,朝林逸拱了拱手,低聲道:“先生稍候,手抄本片刻便好。”林逸點了點頭,退後幾步,負手站在亭外。
這時,朱丹臣匆匆從外面快步進來,俯首在段正明耳邊說了幾句話,段正明臉色微變,看向林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