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森把考籃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重新檢查——准考證狀、筆墨硯、乾糧、水囊、娘給的水。
他把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准考證狀鋪在桌上,用鎮紙壓平了邊角。
趙林把自己的考籃檢查了兩遍,又悄悄掀開趙峰的考籃看了一眼——筆墨紙硯都在,乾糧也在,那罐水被趙峰用手帕裹了又裹放在最靠外的格子裡,旁邊還有趙林之前塞進去的清涼油和記憶口訣紙條。
趙林把紙條抽出來,發現趙峰用炭筆在紙條背面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大字:我一定能行。趙林看著那幾個字,輕輕把紙條放回去,蓋好考籃蓋子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。
趙峰沒有檢查考籃——他忙著呢。他正蹲在井邊,就著馬燈的光用樹枝在沙土地上寫“勇”字,寫一個抹掉,再寫一個,一連寫了十幾個。
秋月從灶房裡出來倒水,看見他蹲在地上,笑著問了句“你不去睡覺在這畫什麼呢”,趙峰頭也沒抬,說自己不是在畫,是在練字。
秋月端著臉盆在廊簷下站了片刻,看著他寫完一個抹掉一個,忽然說了句“山根以前也這樣,在地上寫字練了好幾個月呢”,說完端著盆進了灶房。
趙峰繼續寫,寫到最後一個“勇”字時特意加了力道,最後一撇掃出去老遠,在沙土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溝。
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透,齊傢俬塾門口已經聚滿了人。
趙長風套了騾車把三個孩子送到鎮上,山根坐在車頭趕車,梁石檢查了韁繩和車板。
若若站在院門口目送騾車消失在晨霧裡,趙煜在顧嬤嬤懷裡睡得正香,小拳頭攥得緊緊的。
三十幾個學生在私塾門口列成兩隊,齊山長站在臺階上點名。
他今天換了一件嶄新的青衫,領口漿洗得筆挺,手裡拿著名冊,挨個叫名字。
叫到誰,誰就從隊伍裡走出來,從山長手裡接過准考證狀,然後走到旁邊等候的騾車前,把考籃放好,自己爬上車。
點到趙森時,趙森上前一步,雙手接過准考證狀,低頭看了看上面自己的名字,朝山長鞠了一躬。
山長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了句“穩”。
點到趙林時,趙林接過來,仔細看了看準考狀上的資訊,也鞠了一躬。
山長說了句“寧”,趙林點頭,轉身走到趙森旁邊站定。
點到趙峰時,山長多看了他一眼。
趙峰今天破天荒沒有嬉皮笑臉,規規矩矩地上前接過準考狀,認真地給山長鞠了一躬。
山長打量了他一眼——腰帶系正了,袖子沒卷,鞋帶綁緊了——然後說了句“勇”。趙峰咧嘴一笑,大聲應了句“知道啦”,跑向騾車的背影比任何時候都輕快。
三輛騾車在晨霧裡駛出鎮口,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地響。
趙峰坐在車尾,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考籃裡那罐用手帕裹了又裹的水,又摸了摸趙林塞給他的清涼油,心裡忽然特別踏實。
趙林坐在他旁邊,手裡翻著一本已經卷了邊的經義冊子,嘴裡無聲地念著。
趙森坐在車頭,脊背挺得筆直,目光穿過晨霧看著前方的官道。
齊山長站在私塾門口的臺階上,目送三輛騾車消失在晨霧裡。
他攏了攏袖子,把名冊夾在腋下,轉身回了講堂,點上油燈,鋪開一卷空白的時文集。
今天那三十幾個孩子要寫他們的卷子,他也寫一篇等著他們回來。筆尖蘸墨,在紙面上落下一個端端正正的字——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