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閉上眼睛,在心裡把剩下的路程排了一遍——揚州是一定要去的,但不是現在。
眼下年關將至,孩子們快放年假了,齊山長的私塾也該放冬學了。
揚州的黑線已經摸清了十之七八,姓胡的、姓吳的、宋老六、刀疤臉——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,但抓他們,不急在這幾天。她更想回家。
第二天一早,兩人便啟程返回京城。
在京城又盤桓了兩日,把風若火鍋的新預訂製度落實了,把酒坊的庫房換了新鎖,把周安和崔喜來兩邊的人情都打點妥當,又去山莊跟秦管事交代了年關的事項,這才套了騾車,踏上了回青州的路。
騾車駛進趙家村村口時,已是臘月二十五的傍晚。
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裡站成一團墨色的剪影,樹上掛了好幾串紅燈籠——那是秋月和山根提前掛上去的,說要讓東家一進村就能看見。
樹底下那盞馬燈依舊亮著,火苗在燈罩裡穩穩地跳著。
遠遠看見騾車拐進村道,村口幾個正在堆草垛的半大孩子就喊開了——“趙東家回來了!林娘子回來了!”喊聲此起彼伏,從村口一路傳進了村裡。
最先迎出來的不是人,是小白。那條薩摩耶從院子裡竄出來,四隻雪白的爪子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刨得飛快,跑到騾車旁邊一個急剎車,兩隻前爪搭在車轅上,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,嘴裡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,粉紅色的舌頭耷拉在外面,興奮得直轉圈。
“小白!”若若從車上跳下來,彎腰揉了揉它的腦袋。
小白立刻把腦袋往她懷裡拱,尾巴搖得更歡了,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嗚嗚聲,像是在控訴“你們怎麼去了這麼久”。
若若蹲下來抱著它的脖子,被它舔了一臉口水,笑得直往後躲。
緊接著是顧嬤嬤。
她抱著趙煜站在院門口,小傢伙穿著若若親手縫的厚棉襖,頭上戴著一頂虎頭帽,帽頂的虎耳朵一隻豎著一隻耷拉著,遠遠看見騾車拐進村道就開始在顧嬤嬤懷裡扭來扭去,兩隻小手朝著騾車的方向亂抓,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“娘——娘——”。
若若快步迎上去,從顧嬤嬤手裡接過兒子,小傢伙立刻攥住了她的一縷頭髮,小臉埋進她頸窩裡,先是委屈地癟了癟嘴,然後又咯咯笑起來,笑聲脆生生的,像是冬天裡最暖的一縷陽光。
“小郎君這陣子又長了兩顆牙,現在一共六顆了,能吃肉末糊糊了。”
顧嬤嬤站在旁邊,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笑意,
“就是晚上睡覺非要抱著夫人的衣裳才肯閉眼。頭幾天鬧得厲害,後來大概是習慣了,也就不鬧了。對了,他會爬了——前天自己從炕頭爬到炕尾,把老身嚇了一跳,差點沒攔住。”
若若低頭在趙煜腦門上親了一口,輕聲說了句“娘回來了”。
趙煜仰著臉看著她,忽然伸出小胖手拍了拍她的臉,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“娘”,這一聲喊得若若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她笑著把臉埋進兒子的小棉襖裡,深吸了一口那股奶香混著皂角香的味道。
秋月端著一碗剛出鍋的茶蛋從加工間跑出來,圍裙上還沾著滷汁。
她聽見山根的腳步聲,抬起頭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擦手,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。
山根嘿嘿笑著走過去,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:“京城帶回來的芝麻糖。還有這個——嫂子讓帶給你的桂花油,說抹頭髮好。”
秋月接過來低頭看了看,嘴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了,嘴上卻只說了句“又亂花錢”。
山根撓了撓後腦勺,又補了一句:“不貴,嫂子挑的。”
秋月把茶蛋碗往他手裡一塞,轉身往加工間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了句“晚上給你做紅燒肉,你多吃點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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