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後，車隊停在一處廢棄磚窯旁。
絡腮鬍車頭怕再遇盤查，不許眾人點大火，只讓各車在背風處燒一小堆溼柴。火苗被雪風壓得東倒西歪，煙比火多，嗆得人首流淚。
沈燼坐在破牆根下，手裡捧著半塊冷餅。
那餅硬得像石頭，咬一口便掉渣，裡頭混著麩皮和沙粒。
他咬了兩口，怎麼也咽不下去。
因為白日那一碗碗熱粥還在他眼前晃。
顧山河靠在磚牆邊，閉目調息。
他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，左肩傷口重新包過，卻仍有血從布條邊緣滲出。
沈燼看了他許久，終於低聲問：“大昭真有那麼壞嗎？”
顧山河睜開眼。
沒有立刻回答。
沈燼攥著冷餅，聲音發啞：“他們罵大昭，罵李家，說舊朝拖欠賑糧，說皇族錦衣玉食，說燒了才好。”
他抬起頭，眼裡有不甘，也有困惑。
“可皇祖父也下過賑災詔。東宮也常說民為邦本。太傅，你教過我，大昭立國八百年，太祖曾與百姓共食糠米，先帝也曾減天下田賦。難道那些都不算嗎？”
顧山河望著他。
眼前這個孩子的臉還髒著，斗笠扔在一邊，額角傷口結了黑痂。可他說起“大昭”二字時，仍像在東宮書閣裡捧著史冊。
顧山河淡淡道：“算。”
顧山河又道：“但不夠抵。”
沈燼怔住。
顧山河道：“太祖共食糠米，是太祖的德。後世官吏拖欠賑糧，是後世的債。先帝減過田賦，是先帝的政。今日百姓餓死，也是今日朝廷的罪。”
沈燼嘴唇動了動。
“可是我不知道。”
顧山河看著他。
“帝王家的錯，從來不是一句我不知道能抵掉。”
顧山河繼續道：“你在東宮，不知道賑糧拖了三月，不知道徭役壓死多少人，
不知道地方官賣災民女兒，也不知道一碗粥能讓百姓給仇人磕頭。”
顧山河看著他。
“現在只是讓你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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