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，顧山河帶著沈燼離開車隊。
舊炭路在荒丘後分岔，車隊繼續往南，騾鈴聲漸漸被風雪吞沒。顧山河沒有回頭，只把一張沾了油汙的炭票塞給車頭，又佝僂著背道了聲謝。
車頭擺擺手，罵道：“老瘸子命大，啞崽命也硬。往後別再鑽炭筐，嚇死老子。”
沈燼站在一旁，臉上仍糊著炭灰。
兩人沿著荒丘背風處走了半日。
雪停了，風卻更硬，刮在臉上像細刀。路旁田壟荒著，枯草被雪壓折，偶爾能看見凍死的烏鴉半埋在泥裡。
沈燼腳底磨出了泡。
他不敢喊疼。
每走一步，鞋底裂口便灌進雪水，冰冷從腳趾鑽進骨頭。他想起東宮暖閣裡鋪著厚氈，宮人怕他赤腳受涼，連地磚都要用銀炭烘一遍。
如今他踩在凍泥裡，連一雙完整的鞋都沒有。
顧山河走在前頭，背影仍沉，腳步卻比前幾日慢了許多。
沈燼看見他左肩的布條又紅了一片，忍了許久，終於低聲道：“你的傷……”
顧山河道：“看路。”
沈燼抿住嘴。
他知道顧山河不會讓他扶。
到了黃昏，遠處出現一座荒村。
村口歪著半截木牌，字跡己被風雨蝕得不清。幾間土屋塌了屋頂，院牆倒了一半，井邊掛著斷繩，像是許久沒人打過水。
村尾有一座破廟。
廟門掉了一扇，另一扇斜斜掛著，被風吹得吱呀作響。門楣上的泥塑神像早己看不出臉，只剩半截身子，披著蛛網和塵雪。
顧山河停步。
他先看屋脊，再看廟前雪地的腳印，又繞到後牆摸了一把灰。
沈燼跟著看，卻看不出什麼。
顧山河低聲道：“有人。”
沈燼心頭一緊。
“兵？”
“不是。”
顧山河蹲下，指尖捻起一點灰燼。
“火灰雜，腳印亂，鞋底薄。流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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