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廳長看了林羽一眼，忽然咧了一下嘴角——這個表情在林羽看來，像是某種認可。
但嘴上說的是：“我不表態。你搞你的，三個月後看資料。”
“我想要一樣東西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尚方寶劍。”林羽不繞彎子，“連續兩個月未達標的廠，廠長到工業廳述職。”
錢正英盯著林羽看了很久。他摘下的老花鏡在手裡轉了兩圈，鏡片在陽光下反射出兩道白光。
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？”
“知道。得罪人。”
“得罪的不是一兩個人。”錢正英的聲音沉了下來，“你是在逼著每一個廠長每個月都交出能看的成績單。有些人做不到，有些廠確實條件差——等他們來述職的時候，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條件差的，幫著想辦法。條件不差但幹不好的——”林羽沒有說下去。
錢正英把老花鏡放在桌上，站起來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省政府大院，法國梧桐的葉子被六月的風翻得嘩嘩響。
他背對著林羽，站了很長時間。
“我幹了二十多年的工業，”錢正英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，“最大的體會就是——規矩比人重要。一個人能幹好，靠的是本事。一群人能幹好，靠的是規矩。你立的這個規矩，方向對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林羽。
“述職這條，我批。但有一條——誰來述職，怎麼述職，你不能搞成批鬥會。逼他們正視問題，但不能把人逼成對立面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羽站起來，“謝謝錢廳長。”
“別急著謝。”錢正英擺了擺手，“等你得罪了一大半廠長的時候，別來找我訴苦。”
七月初，每日簡報制度運行了整整一個月。
老孫把第一個月的簡報合訂本放在林羽桌上。厚厚一疊，用線裝訂成冊，封面寫著“福建省工業生產日報彙編——一九六三年六月”。翻開第一頁，是目錄。再往後翻，是密密麻麻的資料——每一個廠、每一天的產量和庫存，從頭到尾排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以前這些資料有沒有？”林羽翻著合訂本問。
“有。”老孫說，“但散在每一個廠的臺賬裡、每一份月底的報表裡，沒有人把它們連起來看。”
“現在呢？”
老孫想了想，說了一句話：“現在你問任何一個廠前天生產了多少，我給你十秒鐘。”
當天下午，收發室的老劉送來一封信。
信是從北京寄來的，信封上蓋著“陳緘”兩個毛筆字——陳墨的字。林羽拆開信封，信紙不多，三頁，字跡工整，每一行都寫得很穩。
“林廳長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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