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中，福州出了一件事。
不是工業生產上的事——是老百姓的事。幾個街道辦的大媽聯合給市政府寫了一封信，信上說今年發的布票買回來的布“不經穿”——新佈下水就掉色，洗兩回就縮水，褲腿縮到腳踝上頭去了。
市政府把信轉給了工業廳。
錢正英把信擱在林羽桌上：“你看看。老百姓的意見到市政府了。”
林羽看完信，把輕工局的老方叫上，去了福州紡織廠。
福州紡織廠在城北，是全省最大的紡織企業，一千五百名工人，三百臺織機。
但進了車間一看，三百臺織機裡有將近一半是日偽時期留下來的豐田織機——機身上的日文銘牌還隱約可見，昭和十幾年的產品。
另外一半是五十年代初的國產仿製機，仿的就是豐田的圖紙，精度還不如原版。
林羽站在一臺正在運轉的織機前，看著布從機器裡一寸一寸地吐出來。
布面看著還行，但手摸上去粗糙得扎手。
“原料呢？”他問廠長。
廠長姓劉，是個西十出頭的瘦子，說話快得像織機在跑：“棉花是省供銷社統一調撥的，纖維長度沒問題。問題是後處理——染整工序跟不上。”
林羽去了染整車間。車間裡熱氣蒸騰，一排染缸冒著白汽，幾個工人光著膀子往缸裡倒染料粉末。
染料桶上印著“上海染料廠 一九五九年”——五年前的配方。色牢度全靠工人自己加鹽加鹼的經驗，沒有標準化流程。
“染整裝置什麼時候更新的？”
“沒更新過。”劉廠長老實說，“建廠那年裝的，十五年了。”
“為什麼沒更新？”
“申請過。排到後年去了。”
又來了。從化肥廠到煤礦到紡織廠——每一個廠的裝置更新申請都在排隊，每一個排隊的理由都是“流程”、“預算”、“明年”。
林羽沒有發火。他在染整車間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那些五九年的染料桶，看著那些靠手感調色牢度的工人，然後對老方說了一句話：“趙世豪在香港的渠道，不只能買化肥裝置。紡織裝置也能找。”
老方愣了一下：“趙世豪不是搞化肥零配件的嗎？”
“只要是舊裝置，他都能找。”
五月初，趙世豪的回電來了。
香港中間商透過趙世豪的致公堂渠道，在東南亞找到了一個倉庫——日本昭和年間一家紡織廠關閉後留下的整條染整線。
裝置狀態：八成新。原廠：大阪紡織機械株式會社。
包括三臺高溫高壓染色機、一臺預縮機、一臺定型機。全套價格一萬二千美金。
林羽把電報拿給劉廠長看。劉廠長看完，手指在電報上劃來劃去，反反覆覆算了三遍：“林副廳長，這套裝置如果全新的話要五萬美金起步。一萬二——等於白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