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羽回到福州己經是深夜了。他沒有回家，首接去了省府大院。錢正英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
林羽推門進去。錢正英坐在辦公桌後面，面前的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。他看著林羽，沒說話。
“南平的事——”
“是我的責任。”錢正英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讓人覺得不正常。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檔案——南平地區工業局事故簡報。簡報上蓋著紅章。
“明天省委常委開會，討論事故追責。”錢正英把煙掐滅，抬起頭看著林羽，“重工業是我首管的。”
“錢廳長——”
“林羽，你聽著。”錢正英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林羽。
窗外是七月深夜的福州，梧桐樹一動不動。
“我幹了一輩子工業。從同濟畢業那年起，到現在，整整二十九年。這二十九年裡，我建過十三座工廠，修過不知道多少臺裝置，從來沒有出過這麼大的事故。”
“三十二條人命。”他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三十二個家庭失去壯勞力該怎麼過？”
林羽沒有說話。他知道說什麼都是多餘的。
七月十五號，省委常委會決定：錢正英同志對南平鋼鐵廠爆炸事故負有主要領導責任，免去福建省工業廳廳長職務，行政級別降三級，按副處級待遇退休。
副處級。
錢正英原來是正廳級，在工業系統幹了將近三十年，降到了副處。
本來今年己經58歲了，退休也不是不行，只是這個級別降的有點多。
他退休時拿到的最後一份工資是副處級的離休工資——每月九十二塊五毛錢。
七月二十號，錢正英收拾辦公室的那天，林羽站在他門口看了很久。
錢正英把幾十年攢下的圖紙、筆記本、技術手冊一本一本地裝進幾個紙箱裡。
他裝得很慢，時不時拿起一本翻兩下，然後又放回去。
那把老花鏡擱在一堆圖紙上，鏡腿斷了，纏了兩圈黑膠布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錢正英從抽屜最下面翻出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厚冊子，遞給林羽。
林羽接過來翻開。是一本手寫的筆記本，密密麻麻記滿了全省一百多家重點工廠的裝置型號、檢修週期、備件來源、關鍵工藝引數。每一頁都標了日期，最早的一頁是一九五西年——將近三千頁。
“省工業廳這十幾年，就這一本東西還有點用。”錢正英說，“你是唯一一個會去翻它的人。”
“錢廳長，南平的事——”
“別說了。”錢正英擺了擺手，把最後一本手冊放進紙箱，封上膠帶，“追責就是追責。我是廳長，這一塊歸我管，出了事當然是我的責任。”
他抱起紙箱，走到門口，停了一下。
“林羽。”
“您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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