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現在有一個自己的賬本。
賬本是蘇錦月給她的——用剩下的草紙訂在一起，封面用炭筆寫了三個字：春桃賬。蘇錦月教了她最簡單的記賬法：左邊寫賣了什麼、賣了多少，右邊寫提成是多少，月底加總。
春桃不認識字，但她發明了一套自己的符號。暖宮貼畫個圈，手工皂畫個方塊，凍瘡膏畫個三角，蟑螂藥畫個叉。每賣一個就畫一筆，正字計數。月底把正字數完，乘以單價，就是她的提成。
“主子，上個月提成——暖宮貼賣了西十三個，手工皂賣了二十六個，凍瘡膏賣了三十一個，蟑螂藥賣了五十西個。加上我拉來翠兒的分銷提成，總共是……西百六十二文。”
她自己算的。蘇錦月複核了一遍，一分不差。
“春桃，你現在一個月的提成，快趕上你一年的月例了。”
春桃把銅板仔仔細細地數好，裝進一個小布袋裡。布袋是她自己縫的，針腳歪歪扭扭，但很結實。她把布袋系在腰上，隔著衣裳拍了拍，滿足地嘆了口氣。
“主子，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“說。”
“翠兒上個月賣了兩百多件貨，提成比我高，我聽說她一個月拿了五百多文。”春桃頓了頓，“我不是眼紅她，我是想——她只在浣衣局賣，浣衣局才二十幾個人，她就拿了五百文。要是她去辛者庫賣呢？去御花園賣呢？去針線房賣呢？宮裡這麼多地方，她一個人跑不過來，不如——多招幾個分銷商。”
蘇錦月放下手裡的活，認真地看著她。
“你覺得應該招什麼樣的人？”
“每個局、每個房、每個庫都找一個像我或者翠兒這樣的人。嘴皮子利索，認識的人多，願意賺提成。主子您定好價格和提成比例，她們去賣，賣多少提多少。這樣您不用自己跑腿，貨能鋪到宮裡每一個角落。”
蘇錦月聽完了，沒有說話。
她在心裡把春桃的方案過了一遍。多招分銷商，貨能鋪得更廣，但管理成本會上升。分銷商之間可能會出現搶地盤的問題，需要劃片管理。分銷商的價格必須統一，不能出現惡性競爭。
“方案可以，但要加三條。”蘇錦月開口，“第一，分割槽管理。一個人管一個區域，不能跨區賣貨。第二，價格統一。所有人賣同一個價，不能降價競爭。第三，分銷商不準私下囤貨——賣多少拿多少，囤貨不賣的下次不給貨。”
春桃眼睛亮了：“主子您同意？”
“同意。”蘇錦月翻開賬本新的一頁，“這件事交給你去辦。分銷商的招聘、培訓、劃片管理——你做總負責。提成裡，你從每個分銷商的銷售額裡再抽百分之一的管理費，算你的管理提成。”
春桃張著嘴，嘴唇抖了一會兒，然後低下頭去，盯著自己那個歪歪扭扭的賬本看了很久。
“主子，”她的聲音有點啞，“我以前在浣衣局洗衣裳，手上凍瘡爛得見骨頭，沒人管。管事嬤嬤罵我手笨，說我是賠錢貨。我做夢都沒想過，有一天我能管別人。”
蘇錦月看了她一眼，把炭筆遞過去。
“那就從現在開始想。給你三天時間，寫一份分銷商招募計劃給我。不會寫的字畫圈，畫不清楚的用嘴說。”
春桃接過炭筆，用力點了點頭。
系統在腦子裡翻了一頁賬本，慢悠悠地來了一句：“你在培養管理層了。上一個人從來不信任別人，所有事都要自己幹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他累死了。不是比喻，是真的累死了。”
蘇錦月沒說話。窗外，春桃蹲在院子裡，膝蓋上攤著她的草紙賬本，咬著炭筆頭苦思冥想。她畫了一個圈，又畫了一個方塊，又畫了一個三角。這些符號只有她自己看得懂，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