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見過嚴朱三次。
一次在他成為被聯邦恐懼和通緝的罪徒之前。
我去往外城調查外城人的生活狀況,他坐在廢鐵箱上,遙遙看我。
我告訴他我叫沈牧,說明來意,他也笑著自我介紹:「我叫嚴朱,『霜嚴衣帶斷』的『嚴』,『朱門酒肉臭』的『朱』。」
我問:「你認字?」
他誇張地哈哈大笑,反問:「什麼時候,知識這種工具成了尊貴到令人驚奇的玩意兒?」
我看出他的自報名號就是在給我下套,以期給我一個下馬威,但我還是向他道歉認錯,開始了第一場長談。
那段時間,我正被許多無解的問題困擾。
我不明白為什麼聯邦要將百分之九十的同類驅逐到野獸之列;為什麼科技極速發展,人們的生活卻愈發貧苦;為什麼一部分人能在宴席間大快朵頤,將一口未動的菜餚隨意丟棄,另一部分人卻淪為路邊的餓殍。
嚴朱笑著說:「也許是因為只有讓一部分人不被當人,另一部分人才能心安理得地覺得自己更像人吧。」
我想,這是不應該的,這樣的世界是錯誤的,我該修正它。
再次遇到嚴朱,已經是三年後了。
如火如荼的反抗運動在龍郡範圍內蔓延,嚴朱帶領他的隊伍攻佔了我所在的北都。
他從一個士兵的槍下保下了我,問我是否要加入他,我拒絕了。
我的確想要改變世界,但那時的我並不贊成他的做法。太多無辜的人死去了,他在對抗暴力的同時,將自己變成了另一種暴力。
我想這是錯誤的,無論何時,不加遏制地剝奪他人的生命,都不能稱之為正確。縱然要改變世界,何苦用這種極端的辦法?
嚴朱卻說,這就是變革,不是桌上的談判,而是一場徹底的戰爭。
再後來,嚴朱被捕了,聯邦高層激烈地討論著該如何處置他,又不約而同地認為他該被處死。
值得慶幸的是,我出生於在理事會中佔據一席的家族,擁有許多特權,得以在處決前夕踏入那座監獄。
我勸嚴朱假裝認罪,先活下去再說。我說我會保他,我清楚理事會的秉性,比起肉體上的抹殺,他們更喜歡精神上的屈從。
嚴朱拒絕了,他笑得肩膀打顫:「認罪求活,接受聯邦的優待,然後這場反抗變成一樁可以討價還價的買賣,讓所有人的死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嗎?
「反抗哪有不死人的?哪怕我失敗了,也會有後來者。所以我必須去死,必不能認罪,只有這樣,後頭那些人才有像樣的希望啊……」
我不能理解他,也救不了他。次日,他們處決了他,然後又開始了激烈的討論。
他們怕他活著,更怕的是他死了,而他們再無任何手段可用。
他們試圖用他的死亡刺激外城人的恐懼,在失敗後又氣急敗壞地用更高階的武器碾碎所有還在反抗的人。
太多人死去了,比之前那場戰爭中死去的還要多,掌握權力和暴力的人殺人如同碾死螞蟻,古往今來皆如是。
我直到此刻才終於明白了那場戰爭的必要性:有些人只要存在,便是懸在所有人頭頂上的刀。
很不幸,我也處於那個罪惡的階級之中,而且地位不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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