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計時，安城第六十八天。
蘇念是被胃裡的翻湧頂醒的。她來不及去衛生間，趴在床邊乾嘔了幾下，什麼都沒吐出來。胃己經空了。她撐著坐起來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念司被吵醒了，從枕頭邊站起來，歪著頭看她。蘇念摸了摸它的頭。“沒事。”它舔了舔她的手，又趴下了。
她慢慢走到衛生間，吐了一輪酸水。漱口的時候，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發灰，嘴唇乾裂。粉色假髮歪到一邊，她扶正，又覺得沒必要——又沒人看。她把假髮摘了，放在洗手檯上。光頭，白頭皮，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。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了一句：“還行。不算太醜。”
下樓的時候，早餐攤的老太太正收攤。看到蘇念光頭，愣了一下。“姑娘，你頭髮呢？”“剃了。省事。”老太太沒多問，給她盛了碗豆漿。“喝了暖暖胃。”蘇念坐下來，豆漿燙，她慢慢喝。胃裡翻了一下，她停下來，等那股勁兒過去。老太太從鍋裡撈出一個茶葉蛋，剝了殼，遞給她。“吃。不吃沒力氣。”蘇念接過去，咬了一口。蛋白很Q，蛋黃很面。她慢慢嚼，嚥下去，沒吐。
到花店，小月己經在門口了。她看到蘇念光頭，沒說話，只是把門口那把最舒服的椅子搬到了收銀臺旁邊。“你坐著。今天什麼活都別幹。”蘇念沒爭，坐下來。念司從店裡跑出來，跳上她的腿，縮成一團。蘇念摸著它的背，暖暖的，毛茸茸的。
上午，小月一個人忙進忙出。搬花桶，理花，換水。蘇念想幫忙，小月瞪了她一眼，她就不動了。來了一個客人，是個中年男人，買了兩枝百合。小月包花的時候，男人看了一眼蘇念，小聲問小月：“那姑娘怎麼了？”小月說：“感冒，沒力氣。”男人付了錢，走了。
蘇念聽見了，笑了一下。感冒。這個藉口她用了很多次，好用，別人不會多問。
中午，小月做了粥，加了紅棗和枸杞。蘇念喝了一碗，胃沒鬧。小月又端出一碗雞蛋羹，嫩嫩的，淋了點醬油。“吃。”蘇念吃了半碗。念司蹲在腳邊，仰著頭。蘇念舀了一勺蛋羹，吹了吹，遞到它嘴邊。它舔了舔，又舔了舔，然後吃掉了。小月說：“你給它吃蛋羹？”“它想吃。”“它什麼都想吃。”“它不挑。”
下午，蘇唸的手機響了。陌生號碼。她看了一眼，沒接。也沒關，就讓它響著。響了六聲，停了。過了一會兒，又響。同一個號碼。她又沒接。第三次響的時候，她接了。
“蘇念。”陸司珩的聲音。
“你換號不累嗎？”蘇念說。
“我聽說你今天沒戴假髮。”
蘇念愣了一下。他怎麼知道的？小月不會說，老太太不會說。她看了看店裡，沒有別人。蘇念問：“你在花店裝了監控？”
“沒有。我只是猜的。你化療後副作用重，沒力氣戴假髮很正常。”
蘇念沒說話。她不知道他是真的猜中了，還是又在查她。不管哪種，她都煩。
“蘇念，我想給你寄點補品。海參，對化療後恢復好。”
“不用。我喝粥就夠了。”
“蘇念……”
“陸司珩。你寄的東西，我不會收。你打電話說的話，我不會聽。你做這些，是想讓你自己好過，不是讓我好過。你搞清楚。”
她掛了電話。沒拉黑。她把手機放在抽屜裡，拉上抽屜。小月在門口理花，頭都沒抬。蘇念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念司在她腿上打著呼嚕。
下午三點，蘇念覺得好了一點，胃不翻了，頭也不暈了。她站起來，走到窗臺邊，看那盆向日葵苗。西棵苗，最高的那棵己經長出了第五片葉子，嫩綠色的，葉脈清晰。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，葉子顫了顫。她笑了。
小月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。“長挺快。”“嗯。過幾天得換大盆了。”“我來換。你別動。”蘇念看了小月一眼。“你什麼都幫我做。”“你好了再做。現在你坐著就行。”
下午西點，小月喊她下班。蘇念把念司從腿上抱下來，站起來換衣服。她沒戴假髮，光頭露著，有點涼。她從櫃子裡翻出一頂毛線帽，灰色的，去年買的，戴上。小月看了看。“好看。”“你每次都這麼說。”“因為每次真的好看。”蘇念笑了。
路過菜市場，賣菜的阿姨看到她換了帽子，說：“今天不戴粉色了？”“換換風格。”阿姨給她裝了一把菠菜，一把小蔥。蘇念接過，說了謝謝。
回到家，她炒了一盤菠菜，煮了豆腐青菜湯。湯裡打了蛋花，黃的白的花的，很好看。她盛了一碗，坐在窗前喝。念司跳上窗臺，蹲在旁邊，看著樓下。那隻大橘貓又來了，蹲在牆角。念司今天沒有叫，也沒有要衝下去的意思。它看了一會兒，轉頭舔了舔爪子。蘇念說：“你成熟了。”它喵了一聲，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蘇念放下碗，從書包裡拿出那個信封。信封己經壓平了，角上有點皺。她想了想，沒拆，也沒扔。她把信封塞回了書包最裡層，拉好拉鍊。不是捨不得，是沒必要。過去的東西，放好就行了，不用天天看。
她拿起日記本，翻開。
“正計時，安城第六十八天。化療後第三天，吐了，沒力氣。沒戴假髮，老太太問了，我說剃了省事。陸司珩打電話說要寄海參，我說不用，喝粥就夠了。他說我是不是沒戴假髮，猜的。也許是真的猜，也許又是查我。不重要了。向日葵苗長了第五片葉子，過幾天要換大盆。念司今天沒追大橘貓，成熟了。信封還在書包裡，沒拆，也不扔。放好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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