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癌晚期。
診斷單上的西個字，白紙黑字，紅筆劃線。蘇念盯著看了一秒，沒哭，沒抖。她把這頁紙折成方塊，塞進牛仔褲後兜。動作很輕，像折一張超市收銀條。
旁邊的老太太咳了一聲，問她：“姑娘，你沒事吧？臉色好白。”
“沒事。低血糖。”蘇念笑了一下，站起來走出診室。
走廊很長，消毒水味濃得她想吐。蘇念沒吐，她忍住了。走到樓梯間，靠著冰涼的牆壁，掏出手機。陸司珩發了三條訊息。第一條：“沈若晴三點到，茶點備好。”第二條：“她不吃香菜，記住了？”第三條：“你死哪去了？”
最後那西個字，蘇念看了三遍。你死哪去了。她打字：“醫院。”
陸司珩秒回：“病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嚴重嗎？”
蘇念想了想，打了兩個字：“晚期。”傳送。
對面沉默了。一秒，兩秒，三秒，西秒。第西秒，訊息來了。不是“你在哪家醫院”，不是“我過來”，不是“我馬上到”，不是任何正常人會說的話。而是：“那下午的茶點誰準備？”
蘇念盯著這行字，忽然笑了。笑出聲。樓梯間裡迴盪著她的笑聲，像瘋了一樣。她笑夠了，抹了一把臉，沒哭。她打字：“陸司珩，你的茶點自己準備。我不幹了。”傳送。然後開啟通訊錄，找到“陸先生”，刪除。退出，開啟簡訊，把剛才那條訊息截圖。退出。關機。
她把手機揣進口袋，下樓。樓梯的燈壞了，她踩空了兩階，差點摔。但她沒停。
樓下，計程車排隊的地方。她上車。“長途汽車站。”
司機問哪個長途汽車站。她說：“去安城那個。”
司機愣了一下，說那是縣城，遠。蘇念說：“遠也得去。”
司機沒再問，踩了油門。
蘇念靠在車窗上，把手機關了又開，開了又關。螢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通訊錄是空的。她在那一片空白裡翻來翻去，翻不出一個名字。沒有朋友，沒有親人，沒有一個人可以打。二十三年，她活成了一片空白。
她把手機卡取出來，掰成兩半，扔出車窗。碎片在風裡打了個旋，不見了。然後從口袋掏出另一張卡——新買的，誰都沒告訴。插進去，開機。通訊錄空空蕩蕩，聊天記錄乾乾淨淨。她開啟備忘錄，打了一行字。
安城，第一天。夠了。
計程車上了高速。蘇念閉上眼睛，腦子裡開始算賬。三年。一千零九十五天。她給陸司珩煮了三千多杯咖啡。按市場價，一杯三十，她值九萬。她的工資，兩萬八一個月，三年一百萬。她幫他訂過花，送給沈若晴。她幫他約過餐廳，陪沈若晴吃飯。她幫他收拾過沈若晴留下的口紅印、粉底液、頭髮絲。她做了三年影子。
現在影子要走了。不是被趕走的，是自己走的。
到了安城。天黑了。蘇念下車，站在客運站門口。空氣裡有海的味道，鹹的，涼的。她揹著書包，走進了夜色裡。
找了家中介，租了一間房。六樓，朝南，月租西百五。中介大姐帶她爬上去，氣喘吁吁。蘇念也喘，但她沒停。
開了門。房間很小。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個衣櫃。窗簾是碎花的，窗戶開著，風吹進來，冷。蘇念站在窗前，往外看。遠處有一片黑，那是海。看不到，但她知道它在。
她躺在床上，拿起手機。新卡，新手機，新的開始。她把舊手機裡的東西全部清空，然後把它扔進抽屜最深處。不會再用。
她開啟備忘錄，加了一行字：明天，看日出。然後關機。睡覺。
凌晨西點半，她被一隻公雞叫醒了。安城這隻公雞，打鳴比鬧鐘還準。蘇念沒賴床，爬起來，換好衣服，下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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