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遠畫的家門總是歪的。
畫紙是成長艙統一發的，左上角印著孩子編號和日期。題目叫“我家的門”。大多數孩子畫的是方方正正的門，有把手、有門牌，有人還畫了門口的花盆。小遠畫得很慢，先畫一條豎線，再畫一條斜線，最後把門框歪到像要倒。
他不是第一次畫歪門。照護員調出前幾次的紙質留檔，三張畫並排，門都歪，只是歪的方向不同。第一張門往左倒，第二張往右倒，第三張門檻特別高，像一截小牆。每張畫裡都有那輛少輪車，有時在門裡，有時卡在門縫，有時只露一個車頭。
“我們一首按空間定位偏差記錄。”照護員說。
她說這話時沒有推卸，反而有點羞愧。不是她不關心，而是成長艙的表格先給了一個能填的詞。能填，就容易先填。
照護員看見後，輕聲說：“小遠，門可以畫首一點。”
小遠搖頭。
“需要尺子嗎？”
他還是搖頭。
範熒己經學會不急著解釋，只在旁邊看。周硯也看。那扇門不是畫得不好，而是歪得很堅持。門上沒有門牌，只有一個很小的把手，把手畫在裡側。門外是一片空白，門裡畫著一輛少輪小車。
照護員在記錄板上寫：美術空間定位偏差，門框傾斜。
小遠忽然說：“不是偏。”
照護員停住：“那是什麼？”
小遠用鉛筆戳了戳門下方：“這裡卡住。”
“哪裡卡住？”
“門開不出去。”
他說“開”時，用的是推的動作，不是拉。他小小的手掌按在紙上，往外推了一下。紙當然不會動，鉛筆線也不會動。那一推很輕，卻讓範熒的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周硯沒有看她。他怕自己也被帶著把這張畫立刻寫成求救。孩子的動作需要被記錄，但不能被成人的眼淚淹沒。
屋裡靜了一瞬。
旁證標註：
“孩子原話：不是偏；這裡卡住；門開不出去。記錄方式：原話記錄，暫不解釋。”
周硯立刻把“暫不解釋”抄下來。太多人會想解釋這扇門。成長艙可以解釋成空間能力問題，古法父親可以解釋成孩子不願回家是被教壞，周硯可以解釋成家庭壓迫，範熒可以解釋成孩子求救。可小遠只說門開不出去。
照護員慢慢蹲下：“這扇門，是哪裡的門？”
小遠不回答。
“家裡的？”
他不回答。
“成長艙的？”
他還是不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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