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湯是樣板家庭送來的。
湯盒很普通，白色保溫塑膠，盒蓋上貼著婚配局低風險家庭互助點的藍標。範熒看見藍標時，第一反應是把湯推遠。她以為這是公關，是婚配局知道他們在寫反證報告，特意送來一盒溫柔的反駁。
送湯的人是一對中年夫妻。女人左手拎湯，右手扶著男人的手肘。男人腿有舊傷，走路慢，進門時先看地上有沒有水，再把傘靠牆。兩人都戴關係健康環，環沒有閃，只在燈下泛出很淡的銀光。
他們的衣服也不像宣傳片裡的樣板。女人袖口有油點，男人褲腳沾著泥，湯盒外面套著舊布袋，布袋角上縫了一塊不同色的補丁。女人一進門先把手放在湯盒上試溫，覺得還熱，才鬆了口氣。男人則把門口捲起來的地墊放平，免得後面有人絆倒。
這些小動作太熟練，不像臨時排練。周硯反而更警惕。真實的人被制度拿來作證時，最難反駁，因為他們確實真實。
工作人員介紹：“他們是附近低風險匹配家庭，聽說預備室有人熬夜，送湯過來。”
範熒冷笑：“誰讓他們聽說的？”
女人沒有生氣：“我在互助點值夜。你們這屋燈亮了一夜，登記員說別來打擾，我就更想來看看。”
她把湯盒放下，又從包裡拿出幾個小紙杯。紙杯邊緣有手寫的字：少鹽、正常、無蔥。男人把“少鹽”那杯推到自己面前，又被女人拍了一下手背。
“那杯給他。”女人指何叔，“他剛才咳了兩聲。”
何叔愣了一下：“你認識我？”
“不認識。”女人說，“咳法像血糖藥吃久的人，少鹽穩一點。”
何叔嘟囔：“你們樣板家庭都這麼管人？”
男人笑：“她管我更多。”
這場面太日常，日常到周硯不好把它放進任何控訴段落裡。女人給男人吹湯，男人把湯盒蓋翻過來當小碟，先放了兩片菜葉給她。動作熟得不像表演。即使這是婚配局匹配出來的關係，它也己經在生活里長出自己的路。
旁證沒有介入。邊界要求無介入，現實也不需要它介入。一盒熱湯己經足夠複雜。
柳昧沒有喝湯。J 也沒有。他們坐在角落，看那對夫妻分杯。女人注意到柳昧的戒指，目光停了一下，沒有問。她只是把一杯正常鹽的湯推到柳昧面前：“不喝也可以，先暖手。”
柳昧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範熒壓低聲音對周硯說：“他們是不是被安排來的？”
周硯說：“可能。”
“那還寫？”
“也要寫。”
因為被安排來的也可能是真人。制度很會調動成功樣本，成功樣本也可能真的互相照顧。不能因為婚配局會利用他們，就把他們的熱湯寫成假。那樣跟婚配局把柳昧的願意寫成汙染，沒有本質區別。
女人聽見一點，抬頭說：“你們要寫我們，就別寫成幸福樣板。”
周硯一怔。
“我們吵架。”女人說，“我嫌他慢，他嫌我嗓門大。剛匹配的時候，我把他的椅子搬到門口，叫他滾回系統裡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