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補充：“我真滾了半層樓，電梯壞了，又滾回來。”
何叔笑了一聲，笑完又咳。女人把少鹽湯推給他，像剛才那句玩笑並不妨礙她繼續管人。
男人說：“系統把我們配在一起，是因為她聽力不好，我腿不好，互相能補。聽著像零件配零件。”
“一開始就是零件。”女人說，“後來他知道我夜裡耳鳴會害怕，我知道他下雨腿疼。零件過久了，也會變成人。”
男人補了一句：“也不是沒有壞處。我們吵架時，社群調解來得太快。有一回我只是摔了個碗，第二天就收到低衝突維護建議，讓我練三十分鐘表達。我氣得又摔一個。”
女人瞪他：“第二個是我摔的。”
男人立刻改口：“對，她摔的，摔得比我準。”
屋裡這次真的有人笑了。笑完以後，女人才說：“所以我不替系統說全好。它有時候煩得要命，像屋裡多住一個愛記賬的人。可它把他送到我門口，這事我認。”
她說“我認”時，不像感謝，也不像投降，更像一個人把自己的日子從制度手裡拿回來。匹配是系統做的，後來怎麼過，是他們一點點吵出來、熬出來、摔碗摔出來的。
這句話讓範熒徹底說不出話。
J 忽然問：“那你們覺得我們該聽系統嗎？”
女人看向他，又看向柳昧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們不是成功樣本嗎？”
“成功樣本只說明我們這鍋湯沒糊。”女人說，“不說明你們也該照這個火候煮。”
男人點頭：“她罵我時也這麼說。別拿我當菜譜。”
屋裡有人笑了一下，很輕。笑意過後，周硯卻更難受。因為這對夫妻不是惡人，不是宣傳板，也不是被洗腦的證人。他們證明婚配系統有真實誘惑：它能讓孤單的人遇見照護，讓互補的人少一點生活難度。慈衡和婚配局之所以穩，不是因為全靠謊言，而是因為它們手裡確實有熱湯。
柳昧終於端起紙杯，沒喝，只捂著手。J 看了她一眼，沒有阻止。
女人看見兩個人都不喝，也沒有勸。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小紙，寫下湯裡放了什麼：蘿蔔、豆皮、少量鹽、舊姜。寫完推到柳昧面前：“怕有藥就看這個。信不信你自己定。”
柳昧看著那張配料紙，終於抿了一口。她沒有說好喝，只把杯子又遞給 J。J 接過時，戒指藍點沒有亮。屋裡幾個人都看見了，卻沒人把這當成好兆頭來誇。
女人離開前，把剩下的湯盒留在桌上：“涼了就不好喝。你們吵歸吵，胃別跟著遭罪。”
這話像何叔那句“罵歸罵，藥要吃”，又不完全一樣。周硯把兩句並排寫在頁邊，忽然發現系統真正難寫之處就在這裡：它既會把“我願意”蓋住，也會讓有人記得你少鹽。
範熒看著熱湯，小聲說：“這讓報告很難看。”
周硯說：“難看就對了。”
漂亮報告太容易騙人。控訴如果順得像口號，就會把這盒熱湯抹掉；讚美如果暖得像湯，就會把路線圖抹掉。兩邊都不能抹。
章尾時，湯還冒著熱氣。白色紙杯邊緣被柳昧捏出一點凹痕，湯麵輕輕晃。
熱湯讓周硯更難寫控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