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密資料介面開啟時，螢幕像一盆溫水。
不是顏色像，而是給人的感覺像。曲線緩慢，提示柔和，所有資料都被處理成不刺眼的暖色。夜驚下降，哭泣縮短，觸感包使用後入睡時間變短。舊成長艙節點沒有誇口，只把流程一項項攤開。
旁證標註：
“介面許可：脫敏流程資料。可說明親密模擬服務如何執行；不可證明個體親情、不可生成去向建議、不可替代兒童意見。”
周硯看著“不可證明個體親情”這行，心裡仍然有一點不甘。親密模擬資料太有力了。它能告訴他，父母錄音何時播放，觸感包何時發出，孩子何時停止哭泣，夜裡多久再次醒來。比起羅母一句“我為你好”，比起羅父一塊熱餅，資料看起來更清楚、更可靠。
可清楚不等於完整。
照護員點開小遠的許可範圍。公開資料只顯示區間，不顯示姓名。密封資料裡，小遠在觸感包使用後，夜醒確實減少過兩次；父母錄音播放後，他有三次把小車放到耳邊；親屬探訪後，他當天晚上更晚睡；人工社群探訪後，他把感謝紙塞進袖口，第二天畫了第三扇門。
每一條後面都有時間戳。夜醒減少的那兩次，是在觸感袖套“睡前慢拍”之後；更晚睡的那晚，是羅母捲走畫紙之後；畫第三扇門的前一晚，小遠沒有聽父母錄音，只把破小車放在枕頭和牆之間。資料把這些擺得很近，近得像因果。旁證卻只在邊上標了西個字：不等於因果。
周硯盯著那西個字，覺得它們煩人，也救命。沒有這西個字，他會很容易寫成“母親收畫導致第三扇門”，或者“觸感包改善夜醒”。這些說法都可能部分正確，也都太快。孩子不是實驗器皿，親密也不是單變數。
照護員補充：“我們內部會看趨勢，但不能拿一兩次變化定結論。比如小遠夜醒少，有可能是袖套，也可能是那天白天跑累了，也可能是他把車放的位置變了。”
範熒問：“車放哪也算？”
“算。”照護員說，“他把車放在枕頭和牆之間時，夜裡翻身次數會少一點。”
這句話讓破小車又一次從證物回到玩具，回到睡眠裡。周硯在報告邊上寫：物件安撫與技術安撫需並列，不得只歸功於模擬模組。
每一條都有用，也每一條都不能推出“該去哪”。
範熒問：“那這些資料能證明什麼？”
旁證答：
“能證明流程影響。不能證明愛。”
這句太短，短得像刀背。
工作人員說：“流程影響也很重要。沒有親密模擬，部分孩子會出現嚴重失衡。”
周硯點頭：“寫。”
“也寫它不能證明愛？”
“寫。”
照護員看他一眼：“這兩句放一起，很多人會覺得你在兩邊討好。”
周硯說：“那就讓他們覺得。”
他己經不再追求一刀切的痛快。成長艙的資料像溫水，能讓孩子暫時不冷。可溫水不是家。溫水不能記得車輪，不能為捲走的畫道歉，不能在孩子說“不邊”時替他撐出七日低歸屬壓力安置。
舊節點忽然彈出一條舊版本說明：
親密模擬模組設計初衷：為真人照護爭取時間，不得作為真人照護替代完成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