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匠撬開舊渠蓋時，黑水先冒了出來。
他是從火點趕來的。季禾沒有來，只讓他帶了一袋舊閥門墊片和一句話：別讓新牌子把舊水路寫沒。曹匠到了邊境，先看田，再看渠，最後看周硯的聯絡牌，哼了一聲：“又升了？”
周硯說：“又欠了。”
曹匠這才沒繼續刺他。
舊灌溉渠在聚落西側，原本被一塊混凝土蓋板壓著。蓋板上長了草，草根扎進縫裡，看起來像許久沒人動過。梁尺說這條渠早就廢了，水從新溝走。莫九說廢渠不用查，查了也只會給慈衡接管地塊的理由。
曹匠蹲下，敲了敲蓋板：“廢不廢，聽水。”
他拿鐵撬插進縫裡，手背青筋繃起。兩個年輕人上去幫忙，蓋板挪開半尺，底下先冒出一股臭氣。不是爛泥味，是帶著金屬酸的味道。範熒捂住鼻子，慈衡檢測員立刻後退半步。
黑水從渠底慢慢露出來，水面沒有大波，卻有細細的方向，像一條不願被看見的線。
旁證等到紙面安靜下來，才在視野邊緣補了一句：
“可見殘留：渠底水體呈黑色，表面油膜，疑似長期沉積。邊界：未取樣檢測，不能判斷汙染源。建議記錄水流方向。”
曹匠看了提示一眼：“這句還像人話。”
周硯蹲下，用小木片蘸了一點渠水，放到白布上。黑色很快沿布紋散開，邊緣泛綠。梁婆站得遠遠的，抱著種子罐，臉色比昨天更白。
“這水通哪？”周硯問。
梁尺拿來舊灌溉賬。賬上畫著手工渠線，西渠本該在十年前封死，改走南溝。可曹匠順著渠壁摸了一段，摸到一處新舊混凝土交界，忽然罵了一聲：“封死個屁。”
他用撬棍敲開一塊薄補丁。補丁後面有一道暗孔，手掌寬，孔邊水痕很新。黑水不是死在廢渠裡，而是從暗孔裡緩慢滲向田邊。
莫九的臉變了。
他之前把汙染歸到檢測車、救濟點、新法接管，至少嘴上這麼說。現在渠底水黑得有方向，方向指向一處舊開發紅線外的坡地。那裡早年建過臨時處理站，後來被地圖示成生態修復區。生態修復西個字，綠得像沒發生過任何事。
慈衡檢測員低聲說：“這需要正式取樣。”
莫九立刻說：“取樣就接管。”
曹匠把撬棍往地上一插：“不取樣，你明年喝這個？”
莫九瞪他。
曹匠不退：“別拿骨氣當濾網。”
這句話把幾個強硬派噎住。古法的堅持在空米缸前被打過一次，現在在黑水前又被打一次。拒絕檢測可以拒絕流程，卻不能讓暗孔堵上；拒絕接入可以保住一點主動，卻不能把舊開發留下的髒水倒回去。
周硯沒有急著讓慈衡取樣。他先讓梁尺在舊賬上標暗孔位置，讓範熒拍下蓋板背面的水痕，讓聞簡記錄曹匠撬開前後的時間。每一步都慢。慢不是為了拖，而是為了讓現場不被一句“汙染確認”吞掉。
旁證補充：
“建議：保留人工測向。人話結論：先證明水從哪來，再談誰來測。”
他們用一把破勺和三片葉子測水向。葉子放進渠裡，慢慢往東南角偏。那裡正對梁婆那片舊豆田。梁婆看著葉子走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
慈衡檢測員終於說：“如果源頭是舊處理站，救濟鏈之外可以申請開發責任複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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