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匠立刻算溝:“要多挖一條淺溝,至少兩天工。”
梁尺說:“兩天工就少挖舊渠。”
莫九煩得抓頭:“哪來那麼多人?”
沒人有答案。圖上只是留一條窄邊,地上卻要多挖溝、多抬水、多守夜,防止雨一大又把黑水漫過去。梁婆留住的不是簡單希望,是一堆額外勞動。
她聽完,仍然說:“挖。”
這一個字不壯烈,甚至有點倔。可聚落就是靠這種不太理性的倔,才把種子從一個地方抱到另一個地方。完全按預測圖,他們會更安全;完全不聽預測,他們會更危險。梁婆選了中間最累的一條。
周硯沒有勸她全劃掉。他只寫:窄邊需來年複核,不得進入清潔種包替代結論。
梁婆看見他寫,問:“你是不是覺得我犯糊塗?”
周硯說:“我覺得你在跟明年討價還價。”
梁婆聽完,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。
她把手上的泥抹到木炭線旁邊,像給那條黑線壓了個手印。“明年要是不認賬,我拿這個罵它。”
範熒問:“罵誰?”
梁婆說:“誰來算賬就罵誰。”
周硯沒有糾正。她罵的也許是天,也許是系統,也許是他們這些拿圖來的人。預測讓損失提前出現,捱罵也是預測的一部分代價。
第二天一早,梁婆真的帶人去看那條窄邊。綠葉上有露水,露水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。她讓梁青拿木樁沿著木炭線插下去,每隔十步一根。木樁不夠,就用舊筷子、斷傘骨、廢包裝支架代替。田埂上很快立起一排高矮不齊的標記。
“醜。”範熒說。
梁婆說:“醜才看得見。”
那片田從遠處看還是綠的,走近才看見被這些破爛標記切開。預測圖上的一條黑線,落到地裡就要靠一根根不配套的舊東西撐住。風一吹,斷傘骨晃,像那條決定也在發抖。
檢測員提醒,標記不能防止地下水迴流。曹匠說那就挖淺溝。莫九帶人去拿鋤頭,嘴上還罵預測害人多幹活。梁尺說:“不預測你也要吃髒豆。”
莫九沒有回嘴,只把鋤頭扛得更高。
周硯看著他們下田,忽然覺得減種不是一個決定,而是一連串重複的動作:插樁、挖溝、守雨、少換鹽、申請補給、被問為什麼不上傳地塊。每一步都比在圖上劃線更慢。
午後,梁婆把今年能收的幾株豆單獨繫了草繩。她說這些不進種罐,只做記號,等檢測。草繩繞在綠葉上,像給還活著的東西提前戴了病牌。周硯看得難受,卻沒有阻止。承認少種以後,連還綠著的豆也要先被懷疑一遍。
綠不是無罪。這個認知比黑水更傷人。
梁婆聽完,手在葉面停了很久。
沒摘。
手繪圖上的木炭線黑得刺眼。田埂下,被劃掉的那片田還綠著,葉子照樣隨風擺。
梁婆拔下一片塞進圖頁,合上時,綠汁把那道黑線洇開了一小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