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娘用藥本壓住體溫布。
那本藥本很厚，封皮是舊油布，邊角被汗泡軟，摸上去發黏。她把一塊剛擰乾的體溫布鋪在路的額頭上，布角總翹起來，便隨手把藥本壓在邊上。範熒看得心疼：“書會溼。”
賀娘說：“人先溼著。”
她說話不重，卻讓範熒閉了嘴。藥本在她手裡不是供起來的東西，是工具。能壓布，能記方，能夾死亡頁，也能墊藥碗。古法不是把舊紙當神，至少賀娘不是。
周硯本來以為她會排斥分診屏。可賀娘沒有砸屏，也沒有讓人斷電。她只是先摸人，再看屏。摸完顧伯，又摸阿芒孩子的額頭，最後才抬眼看藍白光。
“它說顧老頭低收益？”她問。
救濟員點頭。
“它說得不全錯。”賀娘翻開藥本，露出一頁密密麻麻的舊字，“他肺底舊傷，轉運路上顛，死得更快也不是沒可能。”
莫九愣住：“你替屏說話？”
賀娘看他：“你替病說話，還是替氣話說話？”
莫九又被噎住。
藥本里有很多土方。蔥根、苦葉、鹽水、熱石、蒸汽、草灰。聽起來粗陋，有些卻救過命。邊境沒有穩定藥倉時，賀娘靠這些撐過一場冬咳。藥本頁角寫著人名，有的人後面畫了圈，表示活過來了；有的人後面是叉，表示沒撐住。
範熒看見叉，聲音低了：“這些都是……”
“都是我記錯或來晚的。”賀娘說。
她把藥本往前推了一點，讓周硯也看。圈和叉不是按病名排的，而是按年月。某一年冬天，圈很多，因為雪封路，藥草還夠；下一年雨季，叉突然多起來，旁邊寫著“小兒熱、誤作風寒”。字跡到那一行變得很深，像筆尖戳破過紙。
“這頁別碰。”賀娘說。
範熒的手停住。
賀娘自己卻把那頁翻開。頁中夾著一小片幹掉的體溫布，布己經發黃，邊緣硬。她說：“這個孩子，我用冷布壓了一夜，以為能壓下去。天亮才知道該送。送晚了。”
病棚裡沒人說話。
土方救過人，也誤過人。誤不是因為賀娘壞，也不是因為她蠢，而是邊境有時只有她、一本藥本、一盆水和一夜風。可“只有這些”不能自動洗掉後果。
她沒有把土方說成祖傳神術，也沒有把失敗推給命。她指著一頁：“這個熱石方救過樑尺他娘，也燙壞過一個孩子的腳。這個苦葉退過燒，也拖過一次肺炎。你們要是來問古法靈不靈，我沒空。它有用，也害過人。”
旁證無裁決。
它沒有彈出“該療法有效性不足”，也沒有給出替代方案。周硯很清楚，一旦旁證開始判斷療法，就會越過賀娘、越過家屬、越過現場責任。它只能看見藥本、體溫、螢幕欄位和風險，不能成為醫生。
賀娘把藥本翻到一頁空白，問顧伯：“籤不籤？”
顧伯咳得眼淚出來：“籤什麼？”
“我給你用蒸汽和拍背，不走轉運。簽了，出了事算我和你一起扛。不籤，我不動。”
顧伯笑罵：“你以前可沒這麼多規矩。”
“以前我以為我手穩。”賀娘說，“後來發現手穩也會害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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