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頁被壓回去後,藥本反而更重了。周硯忽然明白她為什麼用藥本壓體溫布。不是因為順手而己,也是因為這本書壓著她的舊錯。每一次布角翹起,她都要用那本記錄過失敗的東西去壓。習慣裡有懲罰,也有提醒。
救濟員小聲說:“可以走螢幕人工覆寫,責任更清晰。”
賀娘說:“螢幕清晰,手也得籤。”
她拿出一支舊筆,筆尖不太出水,在紙上劃了兩下才黑。顧伯手抖,籤不了名字,按了個指印。賀娘也按。她按得很慢,指肚在紙上停了一息,像知道這一按不是姿態,是日後有人死了會回頭找她的地方。
簽完後,她沒有把紙收進藥本,而是夾在藥本外皮和油布之間。範熒問為什麼不夾裡面。
“裡面是方子。”賀娘說,“這個是賬。”
“不都是記錄?”
“方子寫怎麼救,賬寫誰負責。”賀娘把油布重新包緊,“別混。”
這句也像給旁證聽。證據、建議、責任,不能因為都能寫在紙上就變成一件事。
範熒問:“你不怕?”
賀娘把藥本合上:“怕。不怕的人別碰病人。”
這句話把周硯心裡那點對“古法醫者”的想象打碎了。賀娘不是自信的土方聖手,她只是比別人更願意在怕的時候留下名字。她知道螢幕冷,也知道自己會錯。
病棚外有人送來一碗熱水,賀娘沒喝,先倒了一點在手背上試溫。這個動作她做得太熟,熟到不需要看。範熒問:“你每次都試?”
“燙壞過人。”賀娘說。
她說完才端起來喝,喝得很快,像怕水涼了浪費。周硯忽然發現,賀孃的許多習慣都不是經驗,而是舊錯留下的疤。試水、簽名、把賬夾在藥本外皮、先摸人再看屏,每一個動作都像被某個死去的人擰過一次手腕。
梁尺站在門口,低聲說:“她以前不這樣。以前她罵一句就上手。”
“現在呢?”周硯問。
“現在先讓人罵她。”梁尺說。
這也是一種變化。不是突然開明,不是被新法說服,而是被自己手裡沒救回來的人磨出來的。古法如果不能留下自己的失敗,就會變成另一種漂亮報告。
賀娘聽見了,沒回頭,只說:“少替我說好話。好話也會誤人。”
梁尺閉了嘴,把熱水碗往她手邊推近一點。
她這次喝了,仍先試溫。
碗沿燙出的白霧,先碰到她的指背。
她沒躲,只等霧散了一點。
才喝。
很慢。
也穩。
體溫布又熱了。賀娘把它抽出來換水,藥本卻粘在溼布角上,被帶起半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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