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伯的名字旁邊，螢幕寫著“干預收益低”。
這一次不是救濟員讀出來的，是顧伯自己看見的。他眯著眼，湊近藍白光，念得磕磕絆絆：“幹……預……收益……低。”
唸完，他笑了一下：“我這輩子也沒收益高過。”
病棚裡沒人接笑。
“低收益”不罵人，不說不救，不說你不配。它只是把一個人放到隊伍後面。比死亡輕，比放棄輕，比“沒有價值”輕。正因為輕，才更容易被接受。
旁證標註話術：
“表達差異：‘干預收益低’不等於‘不救’，但會導致資源排序後移。風險：輕表述遮蔽實際等待代價。”
賀娘把蒸汽碗放到顧伯面前。碗裡是熱水和兩片苦葉，氣味很衝。她讓顧伯低頭吸，不準說話。顧伯偏要說：“我年輕時挖渠，收益挺高的。”
梁尺站在一旁，眼神發紅。顧伯曾經教他看水尺，教他木尺量糧。現在螢幕看的是轉運成功率、用藥恢復率、基礎病負擔，看不到誰教過誰在雨夜堵溝。
周硯不是不懂模型。若藥只有一份，轉運位只有一個，模型必須排序。把藥給年輕人，可能救回更多勞力；把轉運位給孩子，可能換回更長的生命。機率模型的殘忍不是它算錯，而是它有時算得很對，卻把不能量化的關係放在螢幕外。
顧伯年輕時的事，很快被病棚裡的人一件件說出來。有人說他雨季背過兩個孩子過溝；有人說他罵人難聽，但罵完會把人家的渠口順手補好；梁婆說他認得三十年前舊泵房的閥聲，聽一耳朵就知道哪邊堵。
螢幕當然沒有這些欄位。
周硯也知道，不能因為顧伯有故事，就讓他自動排到前面。每個病人都有故事，模型不可能把所有故事都變成權重。可如果一個排序完全沒有故事，它又會把活人壓成藥效單位。
這不是一個能用一句“加權”解決的問題。加權給多少？誰來證明顧伯的閥聲記憶值一個轉運位？如果每個人都說自己的老人重要，病棚又回到吵架。可不說，螢幕就永遠不知道。
聞簡問救濟員：“模型是否有照護者權重？”
救濟員查了一下：“低算力模式無。”
“家庭依賴？”
“無。”
“本地技能傳承？”
救濟員抬頭：“這個不會有。”
梁尺突然說：“他會修老渠閘。”
螢幕不動。
“他知道哪條溝雨季先漲。”梁尺又說。
螢幕仍然不動。
“他還欠我一頓罵。”梁尺聲音啞了。
這一次，螢幕當然更不會動。
賀娘拍了拍顧伯後背，罵梁尺：“別惹他笑，一笑又咳。”
顧伯還是笑，笑到咳，咳到彎腰。蒸汽碗差點被打翻，範熒趕緊扶住。碗很燙，她指尖紅了一點，沒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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