範熒問:“那現在用不用?”
賀娘看向病棚方向。顧伯咳聲從前面傳來,一聲比一聲沉。路在睡,睡得不穩,手裡還攥著半截塑膠勺。挖渠疹病的年輕人撓破了手背。每個人都像在問她。
“先寫清楚。”賀娘說,“白箱說什麼,都要有三行:它怎麼說,我怎麼用,出了事誰回來看。”
周硯把這三行寫在紙上,貼到介面旁邊。
貼紙沒有膠,範熒用體溫布拆下來的線把它綁在白箱把手上。線還帶一點藥味。曹匠看了,嘀咕說醫療節點搞得像菜籃子。賀娘說菜籃子至少知道誰拎走了菜。
救濟員試著開啟白箱說明,裡面彈出舊規程:建議輸出後需在十息內確認複核人,否則自動轉為“未採用”。十息很短。賀娘聽完,臉色沉下去:“十息夠誰想?”
旁證等到紙面安靜下來,才在視野邊緣補了一句:
“舊規程風險:十息確認可能造成倉促簽名。邊界:可延遲啟用,不能修改節點原始規程。”
周硯立刻說:“先不錄症狀。先空跑流程。”
空跑也要許可。白箱提示:試執行不儲存診斷。賀娘這才點頭。顧伯在前棚罵:“你們先拿箱子練手,別拿我練。”這句罵得難聽,卻讓所有人都鬆了一點。能罵,說明他還在等他們。
他們空跑了一次。十息倒計時亮起來時,範熒緊張得差點喊出聲。倒計時結束,白箱顯示:未採用,無診斷。沒有懲罰,沒有記錄病人。但每個人都感到那十息怎麼從指縫裡掉下去。
周硯在紙上加第西行:倒計時開始前先確認誰有權停。
賀娘說:“這行最要命。”
白箱沒有催。介面亮著,簽名欄空著。周硯忽然覺得,真正的誘惑不是機器替人裁決,而是機器太有用,讓人想先用完再談責任。
顧伯最後被扶進後室時,腳步很慢。不是因為他願意當第一個試白箱,而是因為咳得站不穩。梁尺扶左邊,莫九扶右邊。兩個平時一見面就吵的人,這次都沒說話。白箱離病棚只有十幾步,顧伯走得像過一條很長的橋。
賀娘讓他坐下前,先摸了摸凳子。凳面冷,她拿體溫布墊了一下。檢測員提醒布有藥痕,賀娘說:“那就記藥痕,不讓病人坐冷鐵。”
白箱介面等待錄入。周硯看著那個等待字樣,忽然發現機器最像人的時候,不是給答案,而是等人坐穩。只是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等。
賀娘把簽名紙放到顧伯膝上:“你先看。”
顧伯說:“我看不清。”
“那就聽。”賀娘逐字念,唸到“不替代治療裁決”時,顧伯打斷:“說人話。”
周硯說:“箱子給建議,最後不是它說了算。”
“那誰說了算?”
沒人立刻答。
顧伯哼了一聲:“看吧,箱子還沒說話,你們先卡住了。”
這句罵得公平。人總說機器不能裁決,可人自己也害怕裁決。白箱把問題照亮,不替他們接過去。
後室裡只剩白箱小燈一明一暗。介面己經亮了,賀孃的手卻停在簽名欄上方,藥汁從指尖滴下去,正好落在空格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