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低頭:“我能走。”
賀娘走過去,掀開他褲腳。鞋己經被血黏住,腳背腫得發亮,傷口邊上有黑砂。她臉色沉下來:“你這叫能走?”
男人小聲說:“我看他們都比我重。”
這話比喊疼更讓人難受。人工排隊最容易看見會喊的人、認識的人、看起來快倒的人,卻容易漏掉沉默的人、外來的人、覺得自己不配佔位置的人。模型在這裡救了一個漏。它沒有溫度,但它不認識人情,也就不會因為誰嘴笨而少看一眼。
莫九看著螢幕,沒再罵。
範熒在木牌上加:沉默者復詢;外來者復詢;傷口需看見,不憑本人說能等。
字實在沒地方了,她只好寫到木牌側邊。側邊木紋粗,炭字斷斷續續,像一條很難被制度吸收的補丁。周硯卻覺得這條補丁不能少。沒有它,人工排序就會把謙讓的人和低聲的人一起磨掉。
救濟員說:“分診屏可以保留汙染創口提示。”
賀娘說:“保留。還要寫明它提醒過誰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免得以後只記得我沒看見,不記得屏也幫過忙。”賀娘說,“該誰的功是誰的功,該誰的錯是誰的錯。”
周硯把“腳傷提前清創”寫到木牌背面。男人看著那行字,眼睛有點紅。他不是因為自己排到了前面,而是因為他的痛終於被別人當成需要解釋的事,而不是一句“我能走”就結束。
人工排序就是這樣,靠一堆不斷被修正的句子撐著。有人說讓,有人說疼,有人說能等,有人說不能信。木牌越寫越小,卻也越寫越像活人。
因為空間不夠,也因為每一個理由都不想被看得太大。寫大了,像判決;寫小了,又怕後來沒人看見。範熒寫到最後,手指全黑,抹了一下臉,臉上也黑了一道。
白牌提示:人工排序缺乏標準,建議啟用分診屏輔助。
周硯看著提示,沒有立刻拒絕。它說得沒錯。人工排序會偏,會被關係影響,會讓會說話的人佔便宜。分診屏至少能提醒胸悶風險、等待時長、惡化機率。可啟用螢幕,木牌上的“剛死了男人”“能等但不該等”又會被壓成欄位。
賀娘讓梁尺把木牌往螢幕旁邊挪。梁尺一挪,排隊的人也跟著挪,棚門口亂了一陣。有人嫌螢幕太亮,有人嫌木牌字太小,還有人說兩樣一起看更暈。賀娘沒有解釋,只把木牌底下墊了一塊磚,讓它和螢幕一樣高。
“誰高誰像官。”她說,“都一樣高。”
這話粗,卻把問題說透了。一個掛高,一個擱低,人眼自然先信高的。分診屏過去總掛在門梁下,木牌總靠牆角,很多裁決不是從規則開始,而是從誰佔了眼睛最亮的位置開始。
賀娘說:“螢幕開著,木牌也開著。”
“雙排?”
“互相反證。”她說。
於是分診屏給風險色,木牌寫人話。螢幕說姜芹胸悶需優先複查,木牌寫“剛死了男人,坐不穩”。螢幕說疹病年輕人低急性,木牌寫“很癢,己破皮”。螢幕說顧伯六時辰複核己逾、待補,木牌寫“顧伯嘴硬,梁尺盯著”。救濟員看得首皺眉,說這些沒法錄入。
賀娘說:“錄不進就貼外面。”
周硯在旁邊寫:螢幕排序不得覆蓋木牌備註;木牌備註不得單獨推翻高危提示。
兩邊都被拴了一下,誰也不能獨佔。
木牌上新舊字擠在一起,越寫越小。輪到最後一個老人補話時,己經找不到空處。
他把“我怕等不到”寫在木牌背面,寫完仍站在隊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