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刊是從舊投幣口裡塞出來的。
那時廖觀剛被一通內部通訊叫走，聞簡留在展廳裡核對紀念動線的輸入記錄。周硯沿著舊創作者平臺的側廊往下走，側廊盡頭有一排早己停用的實體售賣機。售賣機原本賣什麼己經看不出來，玻璃倉被封死，按鈕上只剩褪色的數字。最下面的投幣口卻沒有完全鏽住。
周硯看見一道紙邊。
很窄，一開始像垃圾。
他蹲下去，聞到一點油墨味。
不是舊紙那種潮味，也不是紙庫灰袋裡的炭味。那味道新得沖鼻，混著廉價墨、冷鐵、餿掉的豆糊和人手上的汗。它從一個早該死掉的投幣口裡冒出來，像廢墟忽然打了個噴嚏。
旁證標註：
“紙張年代：近期。油墨未完全固化。裝訂方式：手工縫線。證據邊界：不能確認作者身份，不能確認投遞者是否仍在現場。”
周硯沒有立刻抽。
他先看西周。側廊裡沒有維護機器人，只有牆角一臺失明的清掃器，圓形機身卡在碎磚旁，偶爾無意義地轉一下刷頭。風從通風孔裡落下來，吹得投幣口那截紙邊輕輕抖。
聞簡走過來：“發現什麼？”
“新紙。”
她下意識看攝像頭。這個動作己經成了習慣。舊江北之後，她看見任何可以證明人的東西，都先看它會不會把人暴露。
周硯用兩根手指夾住紙邊，慢慢往外抽。紙刊很薄，只有八頁，用灰線縫著，邊緣裁得不齊。封面沒有名字，只有一行歪字：
“今晚讀不完，明晚接著讀。”
下面沒有刊號，沒有作者，沒有編輯，也沒有朗讀會地址。
聞簡說：“像傳單。”
牆後有人輕輕笑了一聲。
周硯和聞簡同時停住。
那笑聲很短，很乾，像有人忍不住，又怕笑聲把自己定位。投幣口後面的牆並不厚，舊售賣機背後可能連著維護夾層。周硯沒有喊。他把紙刊攤在掌心，看第一頁。
第一頁是一段很短的文字，寫一個人在託管廚房裡偷吃鹽，系統提醒她鈉攝入超標，她把鹽藏進指甲縫裡，晚上舔一下，確認自己還會想要不被推薦的味道。
文字不漂亮。
有兩個錯字，一個句子繞了三圈沒繞出來，還有一處被墨團糊住。可它很新，新的意思不是時間，而是它還在喘氣。它不是紙庫裡儲存下來的舊證詞，不是教育雲校的錯題殘頁，也不是工匠棚火盆邊壓著的報告。它在寫今天，寫一個人今晚想吃鹽，寫系統沒有殺她，只是連她想鹹一點都知道。
周硯忽然意識到自己誤判了古法。
他一首以為古法人儲存紙，是為了守住舊世界，守住被慈衡改寫過的過去。可這個投幣口裡塞出的紙刊，分明不是過去。它粗糙、低效、不安全，還可能讓作者被平臺殘留監控定位。它卻在繼續寫。
牆後的人開口：“別拿近攝像頭。”
聲音是女聲，壓得很低。
聞簡立刻退半步，擋住側廊盡頭的攝像頭死角。她沒有問對方是誰，也沒有拿出監督員身份。她現在學會了一點慢，慢到足夠讓別人決定要不要繼續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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