朗讀會的桌子不夠大。
西張矮桌拼在一起，中間有一道縫。縫裡塞著紙灰、豆皮、一截斷掉的鉛筆芯，還有誰吃飯時掉進去的鹽粒。羅青頁把手伸進縫裡摸了摸，摸出一粒硬豆，隨手丟進鍋邊的小碗裡。
“別丟。”釘子說，“晚上還能煮。”
羅青頁看了看那粒豆，又撿回來，放到飯盒蓋上。
周硯站在旁邊，沒有說話。
他本來以為地下朗讀會會更像一場秘密儀式。也許有舊燈，有排列整齊的紙，有人用很低的聲音讀被平臺吞掉的句子。可現實是，所有人都在搶位置。桌上有稿紙、飯盒、破杯子、半截鉛筆、舊宣傳頁、分成合同影印件，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豆醬。誰的東西都不能移，因為移了就會壓住別人的字，或者打翻今晚唯一有味道的醬。
羅青頁把一頁稿紙鋪開，先吹灰，再用飯盒壓住左上角。
這個動作她做得太熟。吹灰時嘴唇只動一點，氣很輕；壓紙時手指先摸紙邊，確認油沒沾到字，再把飯盒蓋挪上去。飯盒底有一圈舊油印，正好壓在空白邊，不壓正文。
周硯看見這個動作，才意識到“飯盒壓稿”不是臨時湊合。它是這裡的鎮紙，是午飯，是窮，是手邊唯一夠重的東西，也是每次讀稿前的開場。
羅青頁說：“今天先讀鹽。”
釘子說：“先讀夢見工作。”
“鹽短。”羅青頁說。
“短就後讀，前面要提氣。”
牆邊老人說：“先吃。讀的時候別嚼。”
於是所有人又停下來分豆糊。一個孩子把碗端錯了，端到舊宣傳頁旁邊，釘子趕緊把宣傳頁往回抽，抽慢了半拍，碗底水印己經壓在“人人創作”的邊上。
釘子罵：“你看路。”
孩子紅了眼。
羅青頁沒有罵孩子。她把那張宣傳頁拿起來，對著冷燈看了看水印：“挺好，比原來乾淨。”
釘子沒忍住笑。
桌邊緊了一下的氣就鬆了。
周硯看著他們，忽然明白這裡為什麼還沒有被完全寫沒。不是因為他們莊嚴，而是因為他們太瑣碎。誰先讀，誰吃完，誰的錯字該不該改，飯盒壓哪一角，宣傳頁溼了算不算損壞。系統最會整理宏大材料，卻不擅長處理這些到處冒頭的小爭執。
第一篇《鹽》開始讀。
讀的人是一個嗓音很細的女人，姓不說，名也不說。她讀到“我把鹽藏進指甲縫裡”時，桌邊有人笑，有人皺眉。讀到“系統提醒我今天己經被照顧得很好”時，笑聲沒了。
羅青頁拿著半截鉛筆，在旁邊改一個錯字。
她先吹灰。
再落筆。
周硯問：“為什麼每次都先吹？”
“灰壓進字裡，改完看不清。”羅青頁沒抬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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