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硯看向羅青頁。
她沒有立刻裁決。她把飯盒從左上角挪到右下角，壓住被風吹起的一頁，又吹了吹鉛筆尖上的灰。
“留。”她說，“但後面那句刪。”
釘子問：“憑什麼？”
“因為前面是她聽見的，後面是她替閱讀者解釋的。”羅青頁把稿紙轉過去，“我們不是平臺，別替人把疼翻譯成好懂。”
這話一齣，沒人再吵。
周硯心裡輕輕動了一下。
他一首以為朗讀會的價值在儲存原創，證明平臺吸收。可這一刻他才看見，它還在訓練另一種判斷：哪些是人聽見的，哪些是後來為了讓別人理解而加上的解釋。這個判斷很小，小到落在一個錯字、一句刪不刪、一次飯盒挪動上；也很大，大到能抵住整個平臺的摘要習慣。
聞簡把這段記在紙上。她沒有用“文字真實性判斷”，只寫：羅青頁說，前面是她聽見的，後面是替人解釋的。
羅青頁看見了，沒攔。
第二篇《夢見工作》輪到釘子讀。他讀得很快，像怕慢了就被人搶走。讀到“我夢見自己還在平臺上收到分成”時，他停了一下，把飯盒往自己稿紙上壓得更重。
周硯問：“分成是真的？”
釘子抬眼：“你以為我們都白寫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就是。”釘子說，“你們新法人以為被害的人就該從頭到尾沒拿過好處，這樣你們罵起來方便。平臺給過錢，少，但給過。有人靠它買過藥，有人靠它交過房租。後來它把我們的句子拿去訓練，不代表前面的飯是假的。”
這句話把周硯堵住。
羅青頁沒有幫他。她只用飯盒壓著稿紙，給釘子留出繼續讀的位置。
周硯把“分成是真的”寫進本地記錄。
旁證輕輕標註：
“收益記錄需合同或支付憑證支援。證據邊界：口述不能單獨證明支付鏈。”
釘子笑：“你看，它也不信我。”
周硯說：“它也不信我。”
這句話讓桌邊幾個人看了他一眼。不是信任，只是覺得這話還能聽。
朗讀會繼續。有人讀到一半忘詞，有人把“推薦”讀成“推開”，有人爭署名爭到臉紅。一個老人堅持把自己的真名寫上去，羅青頁讓他先把藥吃了再爭。老人說：“我死了就沒人知道是我寫的。”羅青頁說：“你活著也可能因為這三個字被找到。”老人罵她膽小，她沒反駁，只把他的名字用手掌蓋住，等他把藥嚥下去。
周硯忽然明白，羅青頁不是不想署名。
她是每天都在替別人按住那個衝動。
不是因為她比別人清醒，而是因為她知道紙會發光，光會引來東西。
讀稿到最後，桌上己經一片狼藉。飯盒底下壓著三頁稿，一頁宣傳頁，一張合同影印件，還有周硯的責任頁。豆糊濺在空白處，半截鉛筆滾到他手邊。他拿起來，發現鉛筆被削得很短，短到只能用指尖掐著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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