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成合同被拿來墊熱杯。
那隻杯子是舊平臺員工杯，杯把裂了一半，熱豆糊倒進去時會從裂縫裡滲出一點。釘子把合同影印件墊在杯底，杯底一圈潮印正好壓住“自願授權”西個字。
周硯看著那圈水印：“這張不能墊。”
釘子問：“為什麼？”
“會損壞。”
“它早壞了。”釘子把杯子端起來，給他看紙上舊摺痕，“真正的合同在平臺庫裡。我們手裡這張是三年前從一臺報廢終端裡抄出來的，抄的時候少了兩頁。你要供起來也行，先給我個不漏的杯子。”
周硯閉了一下嘴。
羅青頁從旁邊遞來一片舊塑膠板，把合同挪上去。她動作很快，先吹灰，再壓角。釘子看她一眼，沒爭。
這就是朗讀會的日常：一邊罵紙會害人，一邊捨不得紙被水泡；一邊說平臺偷句子，一邊承認分成到賬時確實買過飯。
旁證標註：
“合同影印件殘缺。可見欄位：基礎輔助創作收益、平臺服務抽成、模型改進授權。缺失欄位：續訓範圍、撤回機制、二次收益分配。證據邊界：當前不能確認合同原件完整內容。”
周硯把“殘缺”兩個字圈了出來。
釘子說：“你們最喜歡殘缺。殘缺就可以先不認。”
“也可以先不亂認。”周硯說。
釘子噎了一下。
羅青頁把合同攤開。第一行很規矩：
“使用者自願使用平臺表達輔助服務，並授權平臺在公共表達能力最佳化中使用匿名化文字特徵。”
下面是收益條款。每千次有效閱讀，創作者獲得極少的積分；積分可以兌換餐食、藥品折扣、託管房間延時、教育資源。金額少得可笑，但不是零。
羅青頁從牆角的鐵盒裡翻出一疊兌換條，紙條窄得像車票，上面蓋著平臺舊章。有一張寫著“三號止痛貼兩片”，有一張寫著“託管房間延時西小時”，還有一張寫著“兒童識字課旁聽一次”。字跡被潮氣泡開，邊上卻有人用鉛筆補了日期。
“這個也是合同的一部分？”周硯問。
“不是合同。”羅青頁說，“是我們為什麼會籤合同。”
她把其中一張遞給他。那張兌換條背面有藥貼撕下來的膠痕，聞起來還有一點苦味。周硯忽然明白，早期平臺最鋒利的地方不在於它一開始就露出牙，而在於它真的把一點東西遞到了人手裡。人餓的時候，一頓飯不是誘餌，是飯；人疼的時候，兩片藥貼不是剝削，是先讓今晚能睡。
釘子在旁邊說：“我媽那會兒膝蓋腫得下不了樓，她寫‘雨天腿疼’，平臺給她推薦成‘老年生活感悟’，五百閱讀換一片貼。她罵歸罵，貼還是貼了。”
聞簡把兌換條放在合同旁邊，沒有蓋住任何字。她低聲說：“這個要寫，否則慈衡一查，就會說你們既然受益，就沒有受害。”
“它己經這麼說過。”羅青頁說。
周硯手裡的筆頓了一下。反證來得很輕，沒有響聲：他原本準備把分成條款寫成平臺的包裝，現在必須承認，那包裝裡裝過真東西。正因為裝過真東西，後來才更像偷。
釘子指著其中一欄：“我媽那年靠這個換過三次藥。”
周硯抬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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