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比罵人更重。
周硯想起自己剛到這個世界時對“AI 託管”的本能厭惡,想起舊江北第一次看到漂亮報告時那種急於揭穿的衝動。太容易了。把對方寫成純壞,閱讀者痛快,周硯痛快,報告也乾淨。可乾淨報告己經傷過太多人。
聞簡問:“後來為什麼停?”
釘子把杯子放回合同旁邊,沒再壓上去:“不是停。是越來越不值錢。開始是一段文字換一頓飯,後來一百段換半頓。再後來平臺說普通表達過剩,推薦要優先給更有公共價值的內容。”
羅青頁補了一句:“公共價值,就是更適合被訓練。”
周硯問:“你們當時知道訓練嗎?”
“知道一點。”釘子說,“但不知道撤不回來。也不知道它會把我們的句子揉成一鍋湯,再回頭說我們只是湯裡的鹽。”
桌邊有人笑了一聲,又很快停住。
旁證標註:
“收益與授權同時存在。可見風險:收益不等於無限授權,自願不等於知情完整。證據邊界:需要支付記錄、條款版本與訓練前後文本對照。”
羅青頁看著周硯:“你這次要怎麼寫?”
周硯說:“寫平臺給過飯,也寫它後來拿走了鍋。”
釘子說:“這句像標題,別寫。”
羅青頁點頭:“太會寫的人都危險。”
周硯把剛要落下的筆停住,改成更笨的一句:
“合同顯示早期收益存在。現有材料不足以否定平臺公共輔助功能;同樣不足以覆蓋後續訓練範圍、撤回機制與二次收益分配缺口。”
釘子看了半天:“難看。”
周硯說:“難用。”
“有區別?”
“難看是寫得差,難用是不能被誰輕易拿去當旗。”
羅青頁把那張紙拿過去,吹了吹灰:“先放著。”
合同繼續攤在桌上。杯底水印慢慢擴散,雖然沒再壓住“自願授權”,卻在旁邊留下一個圓。周硯看著那個圓,忽然覺得它像一個很小的陷阱。合同是真的,收益是真的,自願也有一部分是真的。正因為這些是真的,後來那些不完整才更難拆。
吃完豆糊,釘子把杯子倒扣在桌邊。裂縫裡滲出最後一點水,順著桌面流到合同邊緣。
羅青頁伸手擋了一下。
水沾到她指尖,她隨手在衣袖上擦掉,擦出一道很淡的墨痕。
“寫這個。”她說。
“寫什麼?”
“寫我擋水。別以後有人說我們不愛惜自己的證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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