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提交日記不在許照眠枕邊。
她醒來以後,把那本薄日記收進了安撫中心舊儲物櫃最底層。櫃門卡得很緊,工作人員說可以找維護臂,許照眠搖頭,蹲下去自己擰。她剛睡過一覺,臉色仍白,手指卻很穩。藍白藥盒放在櫃頂,像一隻沒有出聲的鬧鐘。
周硯站在一步外。
他沒有伸手幫忙。昨夜他己經學到一點:別急著把人從自己的動作裡解救出來。許照眠擰了三次,櫃門終於鬆開,裡面湧出一股潮味。不是黴到刺鼻的潮,是紙被人藏得太久、又總在深夜拿出來的潮。
日記躺在最下面,被一件舊外套包著。外套袖口磨破,裡面還夾著半張退回申請。許照眠把外套拿出來,先拍了拍灰,又停住:“不拍照。”
周硯說:“不拍。”
聞簡把記錄器扣在掌心,螢幕朝下。
工作人員站在旁邊,顯然很想提醒儲物櫃不適合儲存紙質材料。話到嘴邊,他看見許照眠的臉,又咽回去。櫃底有一小包乾燥珠,己經吸滿水,顆粒脹得發白。許照眠說那是她第一次被退回後自己買的,買的時候以為只要把日記儲存好,就算有一天自己說不動,紙也能替她說。
“後來為什麼不提交?”聞簡問。
許照眠把外套疊好,疊得很慢:“提交過兩頁。回執說內容重複,建議整合。”
範熒在門邊吸了一口氣。
許照眠沒有看她:“它說得也沒錯。我每天都寫差不多的話。疼、睡不著、不要合併、不要讓我先做練習。重複得我自己都煩。”
周硯看著那包吸滿水的乾燥珠。重複不是無效。一個人每天都寫“疼”,可能不是因為她沒有新資訊,而是因為昨天的疼沒有被接住。系統最容易把重複當作噪聲,人也容易。連寫的人自己都會開始嫌棄。
旁證標註:
“材料許可:許照眠允許現場檢視部分頁,拒絕拍照、掃描、全文入證。可記錄許可範圍與被允許摘錄句。”
許照眠看不見旁證,但她看著周硯:“它不能偷偷記。”
周硯說:“我會讓它只標頁碼和邊界。”
“你會讓它?”她笑了一下,不輕鬆,“這句話聽著就危險。”
周硯承認:“是。”
於是他把腕帶轉到桌面,讓聞簡看見旁證標註區。旁證沒有展開正文,只顯示:頁碼、許可句、不可留存。許照眠看了很久,才把日記放到桌上。
第一頁只有一句:還沒說完。
第二頁寫得很亂:
“我睡著了。謝謝。
我醒了。不要說好了。
我還是疼。
我也知道昨晚不睡會死。
這幾句不要合併。”
範熒站在門邊,沒進來。她手裡仍抱著傾訴本,卻沒有催許照眠念出來。昨夜那一覺讓她也被打了一下。她不能再說藥只是麻醉,因為許照眠確實睡了;她也不能說系統沒問題,因為日記就在這裡,說睡著不等於說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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