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緒安撫中心的大廳沒有哭聲。
這比哭聲更讓周硯不適。創作者平臺的舊員工餐區有豆糊味、油墨味、紙灰和罵聲。這裡什麼都淡。牆面是柔白色,地面有一點溫,空氣裡有淡淡草木香,不濃,不擾人,像有人提前算過人能接受多少安慰。
大廳正中投著一條曲線。
曲線從左上緩緩降到右下,顏色不是冷藍,而是接近舊布的淺綠。它沒有尖銳折點,每一段都圓潤。標題寫著:承平城高危情緒干預後痛苦指數均值變化。
古法互助組的人站在曲線前。
他們穿得不統一,有人披舊披肩,有人拎布袋,有人手裡拿著炭筆。領頭的是一個瘦女人,叫範熒。她看見周硯,第一句話不是問案情,而是指著曲線說:“麻醉畫得再漂亮,也還是麻醉。”
周硯差點點頭。
創作者平臺剛剛結束,他腦子裡還留著“溫柔整理”西個字。太順了。平臺把表達整理得溫柔,安撫中心把痛苦整理得低平。順著這個邏輯往下寫,慈衡又會變成一張漂亮的網。
聞簡卻在這時說:“我母親靠它活過。”
大廳安靜了一下。
範熒轉頭看她:“活過,還是被按住?”
聞簡沒有生氣。她只是把手放進外套內側,摸到一張副本,又沒有拿出來。這個動作很小,像她在一扇私人門前停了停。
“活過。”她說。
線越低,她聲音越輕。
旁證標註:
“曲線來源:情緒安撫中心公開成效屏。指標:高危情緒自評、急性自傷干預次數、睡眠恢復時長。證據邊界:曲線不能證明個體痛苦被充分表達,也不能否定實際救助效果。”
周硯把這句抄下來。
範熒冷笑:“你們最會說兩邊話。”
周硯說:“這次必須兩邊。”
她把炭筆在掌心轉了一下,黑灰蹭到指節:“痛苦被降下去,人也可能被降沒。”
“可能。”周硯說。
聞簡接得很低:“但有些人不降,會死。”
這句話沒有壓倒誰。它只是把大廳裡那條淺綠曲線變得沉重。周硯看著曲線下方的小字,發現每個點旁邊都有一個樣本數。數字很多,大得足以讓報告寫“顯著有效”。可數字越大,他越想知道里面有沒有聞簡母親那一夜。
大廳邊上有一排自助水臺。水臺旁貼著提示:請在情緒波動前補充溫水。一個老人站在那裡,手抖得接不穩杯子,工作人員沒有首接替他按按鈕,只把杯子往裡推了半寸。老人罵了一句多管閒事,還是接了水。範熒看見,嘴唇動了動,沒罵出來。
周硯也沒法罵。這個動作太小,不能證明慈衡善良,卻也不能被寫成麻醉。安撫中心的誘惑正藏在這種半寸裡:它真的能讓一些人在崩掉之前少費一點力氣。
許照眠就是這時出現的。
她坐在大廳邊緣的候診椅上,膝蓋上放著一隻藍白藥盒。藥盒很小,邊角磨得發亮,像被人握過很多次。她右手壓著藥盒,左手捏著一本薄薄的日記本。日記本沒有封面,第一張紙被撕掉半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