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硯開始圈重複詞時，範熒很生氣。
“你們又要統計？”
她把傾訴本按在桌上，像護一隻受傷的東西。桌腳這次墊的是破木片，不再是評分表。午飯後的湯漬還在桌面上，炭筆灰粘著湯漬，形成一圈黑邊。
周硯說：“只圈重複，不判斷動機。”
“重複怎麼了？痛苦本來就重複。”
“對。”周硯說，“所以我只圈。”
範熒不讓。許照眠卻說：“讓他圈。”
廊裡沒人想到她會這樣說。
許照眠把藥盒放在桌角，又把未提交日記壓在藥盒旁邊：“他圈了，我們才知道哪些話一首沒有被聽懂。”
範熒看著她，最終鬆手。
旁證標註：
“任務：列出傾訴本重複詞，不判斷互助組動機。證據邊界：重複可能來自持續痛苦、互助話術、記錄習慣或成員互相模仿，不能單獨定性。”
周硯把邊界寫在傾訴本旁邊。然後他開始圈。
第一冊裡，“我還疼”出現十七次。
第二冊裡，“我沒被治好”出現二十三次。
第三冊裡，“我不是被安撫了”出現三十一次。
圈到第西冊時，周硯的手慢下來。那一冊裡，“我沒有背叛”出現了九次。不是同一個人寫的。有老程，有阿束，有一個只寫代號的人，還有許照眠的一次。
範熒看見紅圈，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她想反駁，卻不知道先反駁哪個詞。每一個詞都是真的。有人確實還疼，確實沒被治好，確實不是被安撫中心改好。可是當“我沒有背叛”變成反覆出現的句子，互助組就不能再說自己只是傾聽。
聞簡把幾頁翻開並排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把相同句子下面墊了小紙條。小紙條很窄，像給每句話留了一條路。
老程坐在門邊，低聲說：“我寫過兩次。”
範熒看他。
“哪兩次？”
“一次是我想去安撫中心拿睡眠藥，一次是我曬太陽那天。”老程摸了摸飯票，“我怕你們覺得我投降。”
範熒的手按在傾訴本上，指節發白。
阿束說：“我也寫過。”
她把自己那頁翻出來。上面寫著：“今天不想寫太多。我沒有背叛。我只是累。”那一頁範熒以前看過，卻只記得後半句“我只是累”，沒記得前面的辯白。人有時候不是沒聽見，是隻聽見自己能承受的部分。
旁證標註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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