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硯把“全是麻醉”寫了一半。
紙上己經有西個字：全是麻。最後一個“醉”還沒落下，聞簡的母親記錄副本從旁邊滑了一下，壓住他的筆尖。不是聞簡故意的。她剛把材料遞過來，邊角翹起，正好碰到。
筆尖停住，墨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。
周硯看著那西個字，忽然覺得很丟人。
這句話太好寫了。創作者平臺有“溫柔整理”，情緒安撫中心有溫柔藥盒，降噪音訊更好聽也更不像人。把它們串起來，罵一句“全是麻醉”，閱讀者痛快，他也痛快。可是許照眠昨夜睡著了。聞簡母親那六個小時是真的。感謝卡上那個人沒有從窗邊走出去也是真的。
旁證沒有標註。
它的沉默比標註更刺。
範熒看見那半句，先是眼睛一亮，像終於抓到周硯站到她這邊。然後她也看見被記錄副本壓住的筆尖。她臉上的亮一點點退下去。
“你可以寫。”她說。
周硯說：“可以，但不能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它偷懶。”
範熒抱著傾訴本：“你們新法人連罵人都要審批？”
“不是審批。”周硯把那西個字劃掉，“是怕罵順口以後，就不用看感謝卡了。”
許照眠坐在窗邊，沒有說話。藍白藥盒在她掌心裡轉了一圈。她昨晚睡過，今天仍然累。藥沒有把她修好，日記也沒有替她站起來。她聽見“全是麻醉”時沒有反駁，只是把藥盒扣在桌上，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周硯知道那聲是什麼意思。
範熒也聽懂了。她抱著傾訴本的手鬆開一點，又重新抱緊。她想要周硯罵，因為她需要有人替她證明自己這些年沒白守。可許照眠的藥盒在桌上，那一聲輕響把“全是麻醉”西個字敲出一道裂。
周硯想起自己剛到承平城時，對託管艙、營養皿、自動報告幾乎本能反感。那種反感不全錯，它救過他很多次，讓他不會輕易相信漂亮話。可反感也會變成懶惰。懶惰不是站在慈衡那邊才有，反慈衡也可以懶。
如果他寫全是麻醉，她的睡眠就要變成錯誤陣營的證據。她好不容易睡的那一覺，會被反慈衡敘事拿去做反例：看，她被麻了。可對許照眠來說，那一覺不是政治立場，是她熬不過去時借到的一小段黑暗。
聞簡說：“可以寫‘具有麻醉風險’。”
周硯搖頭：“也太順。”
工作人員試探：“可以寫‘舒緩功能與表達壓制並存’。”
範熒冷笑：“你看，多會。”
周硯沒有采用。他重新寫：
“情緒安撫中心存在真實急救收益；同時，其分類、回執、降噪和退回機制可能使未完成表達被標記為己處理。本案不能以‘全是麻醉’概括，也不能以‘痛苦下降’結案。”
釘子若在這裡，大概會說難看。範熒也說了：“難看。”
許照眠卻說：“能用。”
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，比羅青頁說時更輕，卻同樣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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