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緒評分表墊著桌腳。
周硯發現它時,守聲互助組正在分午飯。飯是安撫中心外街角買來的冷飯糰,外面包著舊紙,裡面夾一小撮鹹菜。折桌一隻腳短,範熒把一疊廢紙塞在下面,桌面才不晃。許照眠把藥盒放在桌上,藥盒沒有滑,說明桌腳墊得很穩。
老程說:“別抽,抽了湯會灑。”
周硯蹲下去,看見最上面那張廢紙邊緣印著表格線。表頭露出幾個字:情緒自評分。
範熒皺眉:“那東西沒用。”
“沒用也別墊湯。”聞簡說。
範熒把飯糰往旁邊挪:“你們不是最討厭量化痛苦嗎?現在又心疼表了?”
這話刺得很準。周硯也討厭這張表。痛苦從一到十,睡眠從差到好,衝動從無到強,是否有親屬陪伴,是否完成呼吸練習。每個格子都像在逼人把自己切成可處理的小塊。
可他還是把桌腳抬起來一點。
老程趕緊扶住湯碗,湯晃了晃,灑出一點在桌面上。許照眠抽出評分表,先用袖口擦掉邊角的湯漬。這個動作讓範熒臉色變了變。她剛罵表沒用,可許照眠擦得很認真。
旁證標註:
“情緒評分表:系統量化工具。可見欄位包括日期、求助編號、自評分、睡眠、衝動、陪伴資源。證據邊界:分數不能完整表達痛苦;欄位可證明求助曾發生。”
範熒聽周硯轉述完,沉默了。
表格第一行寫著一個編號,沒有姓名。日期在兩年前,評分欄裡“痛苦強度”填了九,“自傷衝動”填了三,“可聯絡親屬”填無。備註欄有一行字:“不想傷害自己,但想停止醒著。”
範熒低聲罵了一句。
“怎麼會拿來墊桌腳?”聞簡問。
老程舉手,有點尷尬:“我拿的。那天桌腳晃,飯湯一首往照眠那邊流。我看這紙厚,就塞了。”
許照眠看他:“你不知道這是表?”
“知道。”老程說,“我討厭它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留著?”
老程把飯票從口袋裡摸出來,又塞回去:“因為上面有我第一次求助的日期。系統沒接我,範姐接了我。但這個日期是系統蓋的。沒有它,我後來都記不清是哪天開始的。”
這就是評分表的討厭之處。它把人量薄,也把某一天釘住。它荒唐,卻能證明有人曾經在某個日期求助,曾經填過九,曾經寫過“想停止醒著”。沒有表,互助組也許還記得老程;但報告不會。
周硯把評分表攤開。紙角被桌腳壓出一個硬折,正壓在“親屬資源”那一欄上。摺痕把“無”字折成兩半。聞簡用指腹輕輕壓平,又停住。
“別壓太平。”許照眠說。
聞簡收手。
範熒看著評分表:“這東西把他寫成數字。”
“也證明他不是後來編的。”周硯說。
“你們最愛這句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