互助組搬走了三本傾訴本。
不是全部。範熒說，舊候診廊還要留一本，免得後來的人找不到地方寫。她把最厚的三本裝進布袋，布袋底部有補丁，針腳很粗。老程負責抱折凳，阿束抱炭筆盒，許照眠沒有搬本子，只拿著自己的藥盒和未提交日記。
空出來的是牆邊那張矮凳。
那張凳子原本給第一次來的人坐。坐在那裡，不用馬上寫，也不用馬上說，只要先喝一點水。凳面有一道裂，範熒用布條纏過，布條邊緣己經起毛。
周硯問：“凳子不帶？”
範熒說：“留著。”
“給誰？”
“給下一個沒人願意聽的人。”
這句話本來很容易寫成漂亮章尾。周硯沒有馬上記。他看見範熒說完以後，自己也皺了下眉，像意識到這句話太像牆上的刻字，太容易變成新口號。
許照眠說：“凳子可以留，話少刻。”
範熒看她。
“刻太深，後面的人不好坐。”許照眠補了一句。
老程笑了一下，又馬上停住。
範熒蹲下，把凳子腿纏松的布條重新系了一遍。她系得很用力，結打歪了，又拆開重打。阿束說不用那麼緊，太緊了坐著硌腿。範熒聽見，手停住，終於系得鬆了一點。
這就是她今天學到的全部：連修一張凳子，也不能只想著它別散，還要想著後來坐的人疼不疼。
旁證沒有介入。
安撫中心工作人員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人工複核回執。聞簡暫緩提交的審查己經開始，回執上寫著：需說明延遲風險。聞簡把回執折起來，放進外套內側。她沒有抱怨，只說：“我去說明。”
周硯問：“需要我一起？”
“需要。”她說，“但不是替我解釋。”
“那做什麼？”
“證明你也沒提交。”
周硯點頭。
聽見痛苦也需要成本。安撫中心的成本是資源、人員、誤判和責任；互助組的成本是時間、飯錢、熬夜和允許別人不說；複核員的成本是暫緩提交後的審查，是不把複雜材料壓成一句好用結論。沒人願意聽的人，並不是因為世界沒有耳朵，而是耳朵都要付代價。
範熒把三本傾訴本背起來，身體往下一沉。阿束伸手扶了一下，她沒有拒絕。
三本本子很重，重得不像紙。裡面有夜裡寫下的重複句，有被圈出的背叛，有今天新寫的“有人不用證明”。範熒背上它們時，肩帶勒進外套。她過去總說痛苦不能刪，現在第一次清楚，痛苦不刪也要有人背。
老程把空凳搬到牆邊，又搬回來一點：“太靠牆，後來的人會像受審。”
阿束說：“靠門太近，想走的人會被擋住。”
最後他們把凳子放在廊中偏左的位置。坐在那裡，能看見牆上刻字，也能看見出口。範熒看了很久，沒有再調整。她終於沒有替後來的人決定該看哪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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