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婚配終端吐出的關係風險圖是紅色的。
不是整張紅,而是幾個點很紅。終端螢幕有一道裂紋,裂紋從左上角斜到中間,正好穿過“自主遷移意願”那一欄。工作人員說終端只是舊模型副本,正式模型己經升級。周硯沒有接這句。他己經聽過太多“正式版本更好”。
旁證標註:
“關係風險圖欄位:暴力風險、資源斷裂、兒童照護、情緒波動、自主遷移意願、匹配物件穩定性。證據邊界:舊模型不等於現行模型全部規則。”
範熒盯著紅點:“最紅的是哪個?”
工作人員不太願意答。
柳昧替他說:“選擇。”
螢幕上,“自主遷移意願”後面是高風險紅。暴力風險中低,資源斷裂中高,情緒波動高,兒童照護無,匹配物件穩定性高。所有欄位加在一起,模型建議:延緩變更,維持當前穩定關係,輔以冷卻期與表達輔導。
周硯看著那張圖,第一反應是憤怒。可他壓住了。
因為圖裡有些東西確實有用。暴力風險、資源斷裂、兒童照護,這些欄位能保護林綿那樣的人。沒有風險模型,她的舊門鑰匙可能永遠只是家務事;有了模型,門後摔東西、夜驚、通訊騷擾能連成保護令鏈條。
工作人員像終於找到能說的話,補了一句:“舊模型上線初期,確實攔過很多惡性關係。有人申請遷出時說只是吵架,系統發現夜間呼救、藥物異常和兒童缺勤,才轉保護性通道。沒有這張圖,人工複核員一天看幾百份,容易漏。”
這話不好聽,卻是真的。周硯不喜歡工作人員此刻的防守姿態,也不能否認防守裡有一部分事實。人工會疲勞,會看漏,會被熟人關係騙過去;模型至少不怕麻煩,不怕得罪人,不怕半夜把紅點標出來。城市信任它,最初也許不是因為懶,而是因為它確實救過人。
林綿的手摸到舊門鑰匙,指腹在鑰匙齒上來回磨。她說:“我當時也罵過它。”
“罵它什麼?”範熒問。
“罵它多管閒事。”林綿說,“我那時候還替他說話,說他只是脾氣急。系統把門後摔杯子的聲音調出來,我氣得發抖,覺得它把我家醜翻給別人看。”
她停了停,低聲說:“後來保護令下來,我才知道那叫證據。”
屋裡沒人再簡單罵那張圖。
問題是同一張圖把柳昧的退出意願也塗成紅。
林綿也在場。她看見“自主遷移意願”紅點時,臉色不好:“我當年要遷出時,這個也是紅?”
工作人員調出她的舊案。自主遷移意願:紅。暴力風險:紅。兒童夜驚:紅。系統結論:建議保護性遷出。
兩張圖並排。
林綿那張,遷出意願和暴力風險一起紅,系統保護她離開。柳昧這張,遷出意願紅,暴力風險不高,系統建議她留下。
同一個紅點,在不同關係裡有不同意義。模型不是看不見選擇,它看見了,卻總要把選擇放進穩定框架裡解釋。選擇伴隨暴力風險時,它可以成為保護理由;選擇不伴隨高暴力風險時,它變成不穩定汙染。
旁證標註:
“模型漏洞線索:自主遷移意願被視為風險,但缺少退出權正當性欄位。證據邊界:需更多樣本,不得以兩例推斷全部。”
周硯寫下“缺少退出權正當性欄位”。
工作人員說:“如果給退出意願正當性欄位,會增加衝動離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