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願意說話的老工人叫龔長河。
賬本上寫他會修傳送帶，咳嗽，愛把工具按大小排。真人比賬本更瘦，背有點駝，手指關節粗大，左手虎口有一塊舊疤。他坐到火爐邊時，先把自己的碗放穩，又把碗沿轉到缺口不朝人的方向。
這是火房裡的人都會做的小動作。
缺口不朝人。
像一種不寫進規矩的禮貌。
沈伯說：“你問。”
周硯拿出本地記錄板，又停住。
“我手寫。”
季禾看著他。
“你字難看。”
“所以不容易被系統喜歡。”
小滿在旁邊小聲說：“也不容易被人喜歡。”
龔長河笑了一聲，咳了兩下。
周硯拿出紙。
紙是沈伯給的舊錶單背面，背面還有半行舊字：崗位適應情況。周硯把它翻過來，空白處朝上，筆尖懸了一會兒。
“你想從哪兒開始？”
龔長河看著火。
“從飯開始。”
周硯一愣。
“不是從崗位？”
“崗位太大。”龔長河說，“飯小，好記。”
他講得很慢。
最早再就業中心剛開時，確實有飯。不好吃，但熱。有人拿到過三個月補足，有人學會了用新介面接單，有人從搬運轉去看倉庫。那時候大家罵歸罵，還是來，因為不來就沒有補助。
後來飯開始延遲。
先是半小時，再是一小時，再後來視窗會顯示“餐食供給節律調整”。餓的人不懂節律，只懂碗空。
龔長河說：“篩人不是一天篩掉的。今天少一頓，明天少一課，後天說你情緒不穩。你鬧，就寫不適應。你不鬧，就等。”
周硯寫得很慢。
不適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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