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把筆藏進袖口時，周硯正好看見。
那支筆短得不像筆，只有兩節指頭長，木皮削得不均勻，筆芯露出來一小截，末端被牙咬得全是細坑。孩子的袖子太大，布料洗得發白，袖口垂下來，像一隻勉強遮住手的舊袋子。筆塞進去以後，袖口鼓出一個很小的角。
周硯第一反應是：別讓聞簡看見。
第二反應才意識到，這個反應不太光彩。
聞簡己經看見了。
她站在教室門邊，記錄器沒有開公共上傳，只亮著本地小燈。她的眼睛在那隻袖口上停了一下，職業訓練讓她很快判斷出“未登記學習材料”“可能存在尖銳物邊緣”“未成年人持有風險”。但她沒有說出來。
溫澈說：“看見就看見，別裝。”
這句話是對周硯說的。
教室裡一共十二個孩子，年齡差得很大。最小的可能只有六七歲，腳踩不到地，坐在墊了兩塊磚的凳子上。最大的己經接近少年，肩膀瘦，眼神硬，像隨時準備替別人捱罵。每張桌子都不一樣，有舊課桌，有切開的包裝箱，有一塊門板架在兩個水桶上。
桌上沒有統一文具。
有的孩子用炭條，有的用石片，有的只用手指在灰裡劃。
藏筆的孩子低著頭，手壓在袖口上，壓得太用力，反而更明顯。
旁證標註：
“短鉛筆。木質外皮磨損嚴重，齒痕較多。重複使用時間較長。證據邊界：無法判斷所有權。”
溫澈冷笑：“你們的舊工具還挺會替人說偷沒偷。”
周硯說：“它沒說偷。”
“你呢？”
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句更刺。
周硯看著孩子的袖口。
如果在承平城，文具不需要藏。文具會從學習艙側口彈出來，根據路徑任務自動匹配長度、硬度、顏色和使用時間。用完以後自動回收，系統記錄握筆姿勢、停頓頻率、答題速度和認知負擔。沒有人會咬筆頭，因為筆不屬於孩子，也不需要孩子負責把它留到明天。
這支短鉛筆不一樣。
它髒、短、危險，還帶著牙印。
也正因為這樣，它像是孩子自己的東西。
周硯說：“我剛才以為他偷東西。”
藏筆的孩子手抖了一下。
溫澈看周硯的眼神更冷。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發現我想得太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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