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陰下來時，廢校裡開始冷。
溫澈從舊書櫃最底層拖出一隻木箱。木箱受潮發脹，蓋子打不開。周硯找來一把鈍刀，從縫裡一點點撬。刀刃太鈍，撬了三下才進去，第西下把他手背蹭破一條淺口。
小滿在旁邊看見，遞過來一截布。
周硯接過，說了聲謝。布上有米湯味，可能剛擦過碗。他沒有嫌，按在手背上。血很快滲成一個小紅點，又被布吸走。
箱子開啟以後，裡面是一摞手抄課本。
紙頁厚薄不一，有的用舊登記單背面抄，有的用包裝紙裁成小冊。每一本都用麻線縫著，線腳歪，有幾處打結打得很大，像縫書的人手指不靈活，卻又怕書散了。
周硯第一眼看見這些本子時，心裡鬆了一下。
他承認自己鬆了。
在練習板、推薦答案貼、錯題本之後，手抄課本像一種笨而可靠的東西。它不聯網，不評分，不把孩子拖進自動路徑。它需要人一筆一畫抄，需要燈，需要手指，需要耐心。每個錯字都留在紙上，不會被後臺清洗。
這幾乎像一種答案。
溫澈看見他的神色，什麼也沒說，只把最上面那一本遞給他。
封皮上寫著“舊雲校基礎判斷三冊”。字是毛筆寫的，最後一筆拖得很長，墨色發灰。周硯翻開第一頁，先看見一行端端正正的抄題：
“遇見推薦路徑與現場不符，須先列現場。”
這句話很好。
第二行也很好：
“不可用最快代替最妥，不可以整齊代替真實。”
周硯繼續往下翻。
第三頁，字跡變了。像另一個人接著抄，筆畫更硬。
“三次不背者，停午粥半碗。”
周硯的手停住。
紙頁上還有一行：
“問無關者，站線外，抄十遍。”
再往後：
“夜課走神者，記名。擾亂者，不許坐前排。”
煤油燈在書頁旁邊輕輕跳了一下。那些字並不猙獰，甚至因為抄得整齊，顯得很規矩。可規矩裡有一種熟悉的冷。
周硯抬頭。
溫澈正在整理另一摞書。她沒有躲他的目光。
“你知道？”周硯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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