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低火又亮起來。
工匠棚終於沒有昨夜那麼緊。水泵仍舊不算好,但水流穩了半天,阿息喝過藥,老井口那桶渾水也沉出了一層較清的水。每個人都累得不想說話,卻還得收工具。
曹匠把一塊沾油的舊布丟給周硯。
布撲到他懷裡,帶著機油、鏽水、米湯和一點焦糊味。周硯下意識捏住邊角,怕弄髒記錄紙。
曹匠說:“別洗。”
周硯問:“為什麼?”
“你不是拿了圖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記著圖從哪兒來的。”
周硯低頭看那塊布。
它原本大概是某件舊衣服的下襬,邊上還有半截縫線。現在上面有油布圖蹭下來的炭灰,有泵口第一滴鏽水留下的褐痕,有他送渾水回來時濺到的泥點,還有糊糊鍋邊擦出的白色米湯印。
如果洗乾淨,它會更適合夾進檔案。
也會變成另一種謊。
旁證標註:
“錨點物件:沾油舊布。可記錄多重現場痕跡。證據邊界:汙漬來源需分項說明,不能作為單一證據。”
曹匠看周硯停頓,問:“又說什麼?”
周硯說:“它說不能當單一證據。”
“那就別當。”曹匠說,“當提醒。”
梁尺把木尺收進布袋:“以後你用舊裝置圖紙索引,每用一次,就看一眼這塊布。”
周硯問:“怕我忘?”
“你們會忘。”梁尺說,“圖一亮,人就覺得自己聰明。線一齊,人就覺得世界也齊。你手上這塊布不齊。”
小滿湊過來聞了一下,立刻皺臉:“臭。”
曹匠說:“臭也留著。”
小滿說:“他拿回去,承平城人會不會以為證據壞了?”
周硯說:“會。”
“那好。”小滿說。
聞簡在旁邊收本地記錄。她看見那塊布,沒有提出封存袋。封存袋會把氣味隔開,也會把它變得像一件乾淨物證。她只遞給周硯一條細繩。
“綁外面。”她說,“別貼著紙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