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一開,暖氣和舊木頭氣味湧出來。艾莉娜坐在客廳壁爐邊,銀髮梳得整齊,膝上放著一本合上的相簿。聽見喬瑟夫的腳步,她指尖在封皮上一按,順手將露出半形的一張照片推進書頁深處。
喬瑟夫眼尖:“祖母,藏什麼呢?不會是我小時候穿裙子的照片吧?”
艾莉娜抬眼,溫和的目光落在他帶泥的鞋和身後侷促的史摩基身上。她沒有責備,只把相簿放到身側小桌下層,那裡堆著幾本舊書,最上面一本燙金封皮寫著喬斯達家訓。
“先把客人帶進來。”她說,“喬瑟夫,鞋。”
“遵命。”喬瑟夫拖長聲音踢掉鞋,又朝史摩基眨眼,“看見沒有?紐約警察治不了我,祖母一個眼神就行。”
史摩基站在門口不敢動。艾莉娜讓女傭拿來毛巾和藥水。消毒水味很快蓋住雨水和血腥。她親自替史摩基擦去嘴角血跡,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。史摩基低著頭,掌心還攥著那半塊巧克力。
客廳牆上掛著老照片。史摩基看見年輕時的艾莉娜,看見一個眉目正首的高大男人,也看見一張被移到陰影裡的合影。空白相框旁邊留著淺痕,顯然那裡曾長期掛過別的東西。
喬瑟夫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笑淡了一點:“那邊以前有張照片。我問過很多次,祖母每次都說,等我再大一點。”
艾莉娜擦藥的手停了半拍。
喬瑟夫像沒看見,轉身從壁爐架上拿起一隻舊懷錶。懷錶背面刻著細小蝙蝠樣徽記,被人用刀劃過一道,又被反覆摩挲得發亮。他拇指壓著刻痕,語氣隨意:“父親也說過,遇到怪事先別急著衝。看腳印、看影子、看對方想讓你看哪兒。”
“那是你父親從一位舊友那裡學來的判斷方式。”艾莉娜合上藥箱,“別把它用在逃學和鬥毆上。”
“哎呀,被看穿了。”喬瑟夫笑嘻嘻舉起雙手,可眼底躁動沒有散。懷錶貼著掌心,冰涼金屬讓他想起夜裡練呼吸時胸腔裡亂撞的熱流,明明是祖上傳下來的本事,偏有時帶著陰影裡的飢餓感。
電話鈴忽然響起。
那聲音尖銳得不合時宜,壁爐火苗跟著抖了一下。管家快步接起,聽了兩句,臉色難看:“夫人,是史位元瓦根財團紐約辦事處。倫敦急線轉接,墨西哥發來的加密電報。”
艾莉娜站起身,披肩從肩頭滑落一截。她沒有看喬瑟夫,只說:“請他們進來。”
十分鐘後,一個穿深灰西裝的中年男人被帶進客廳。他帽簷溼透,手裡提著防水檔案筒,指節用力到泛白。見到艾莉娜,他先彎腰行禮,視線掃過喬瑟夫時多停了半秒,那眼神不像看惹禍少爺,倒像看一把還沒出鞘、卻己割破布套的刀。
喬瑟夫挑眉:“先生,您再這麼看我,我會以為自己欠了財團的錢。”
來使沒笑。他開啟檔案筒,取出幾張電報紙和一張顆粒粗糙的黑白照片。紙張被雨氣浸得微卷,墨跡邊緣發毛,帶著電報室油墨和潮溼皮革的氣味。
“艾莉娜夫人,墨西哥遺蹟勘探隊在三日前失去聯絡。最後一封電報提到地下石室、巨大石柱、異常低溫,以及……石柱內部疑似存在類人輪廓。”
喬瑟夫本來靠在沙發背上,聽到“類人輪廓”,坐姿終於變了。他伸手去拿照片,被艾莉娜按住手背。祖母的手很溫暖,力道卻穩得不容他裝傻。
“喬瑟夫,這件事與你無關。”
“通常大人這麼說的時候,”喬瑟夫盯著那張照片,“就說明它跟我關係大得要命。”
來使喉結動了動,低聲補上一句:“還有一條後續急報。史位元瓦根先生親自前往墨西哥後,隨行護衛二十六人失聯。最後記錄裡,只剩一句話。”
艾莉娜臉色失去血色:“別在孩子面前說。”
喬瑟夫反手扣住照片邊緣,動作比艾莉娜快半拍。黑白影像滑到燈下,粗糙石柱佔據畫面中央,石層深處有一道蜷曲的人形陰影,頭顱微垂,雙臂抱在胸前,安靜得讓人後背發冷。
來使的聲音壓得更低,像怕驚醒照片裡的東西。
“記錄寫著,石柱裡的人,睜眼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