貨船離開紐約的第三天，史摩基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上這條船。
不是因為暈船，他在布魯克林混了十八年，什麼顛簸的公交、貨運電梯、碼頭爛板都沒怕過。是這艘船的機油味混著海鹽和鐵鏽，像有人把修車廠的破布塞進魚肚子裡再蒸熟。他縮在下鋪，把毯子矇住臉，喬瑟夫從上鋪敲了敲床板。
“你要是吐了，自己擦。”
“我沒吐。”
“你喘氣跟漏煤氣的管子似的。”
史摩基掀開毯子坐起來，額頭撞在上鋪木板邊緣，罵了一聲。喬瑟夫從上面探出個金毛腦袋，嘴角掛著那種讓人想揍他的笑。
“活著呢？走，上去透透氣。”
甲板上的風比船艙裡還糟，溼、鹹、往領口裡灌，但至少沒那股機油蒸魚味兒。史摩基扶著鏽跡斑斑的欄杆，看船尾翻湧的白浪，遠處海平線灰濛濛的，分不清哪裡是雲哪裡是水。貨船引擎在腳下震，鐵板顫得像老舊縫紉機。
喬瑟夫倒沒看海。他靠在舷牆上，視線穿過打牌的幾個SPW護衛，落在船尾高處那個獨自站著的身影上。
三個SPW護衛窩在貨艙蓋板上打牌，押的是墨西哥比索。隨隊醫生在左舷翻一本德文醫學期刊，書頁被海風拍得嘩嘩響。船尾高處，帶隊的中年人獨自站著，一隻手插在風衣口袋裡，另一隻手夾著根沒點的煙。
史摩基順著喬瑟夫的目光看過去。“你盯著他幹嗎？”
“他長得好看？”
“不好笑。”
喬瑟夫轉過身，背靠舷牆，面朝史摩基，壓低聲音。“你幫我一件事。”
“又？”
“上次偷錢包沒讓你真偷。”
“你管那叫‘幫’？”
“這回是真幫忙。”喬瑟夫掏出一塊巧克力，塞進史摩基手裡。“你去跟打牌那三個套套話，問他們以前跟沒跟過這趟線的任務，帶隊的是不是他們熟臉。”
史摩基剝開巧克力咬了一口，嚼著，沒接話。他臉上那層玩世不恭褪了一點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喬瑟夫知道這表情，史摩基在衡量要不要問“為什麼”。但他沒問。半塊巧克力塞進嘴裡，他含糊地說了句“等我”，然後朝貨艙蓋板方向走去。
喬瑟夫往船尾高處走。
帶隊人聽見腳步聲，沒回頭。他的手從風衣口袋裡抽出來，把沒點的煙夾到耳後，露出右手，缺了半截無名指，斷面平整，像被利器一次性截斷的舊傷。
“喬瑟夫少爺，甲板上風大。”他的聲音低沉、平穩，每個字都像在唸一份電報。
“艙裡悶。”喬瑟夫站到他身邊，靠在舷牆上，拿肩膀抵住鏽鐵皮。“我想問點正事。艾莉娜奶奶讓我出來長見識，我總不能回了紐約連海圖都看不懂。”
帶隊人偏過頭看他。那對灰藍色的眼睛在風裡微眯了一下，像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。
“海圖在駕駛艙裡。要現在去？”
“不急。”喬瑟夫掏出從艾莉娜那裡借的墨西哥地圖，在風裡展開，一手按住邊角。“你先跟我講講，這趟航線到墨西哥走的是哪個港？我之前聽來使說坦皮科，但今天聽水手提了個韋拉克魯斯。”
帶隊人看他一眼，伸手在地圖上點了點。“坦皮科。韋拉克魯斯在南邊，繞遠了。”
“哦。那個來使，就是坐飛機先走那個，他跟我說坦皮科港有條專用的物資通道，是財團提前打點好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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