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瑟夫嚼著麵包，沒接話，眼睛去看餐室另一頭。帶隊人獨自坐在角落裡，面前的鐵盤紋絲未動，他拿鋼筆在一本巴掌大的深色封皮本子上寫著什麼。寫之前，他先翻了一下，像在查閱什麼記錄。
鋼筆。本子。吃飯時間寫東西。
喬瑟夫把半塊麵包塞進嘴裡，站起來往角落走。
帶隊人在他距離三米遠時就合上了本子，筆插進風衣內袋，動作不快不慢，臉上沒有任何“被撞見”的慌張。
“寫什麼呢？”喬瑟夫一屁股坐到他斜對面，拿麵包指著那個本子。“天氣記錄？”
“航程日誌。到遺蹟好交接。”帶隊人把水杯挪到本子上面壓著，語氣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。“喬瑟夫少爺，你對船務的興趣比我想的大。”
“不然怎麼著，在船艙裡跟史摩基猜拳玩？”喬瑟夫咧嘴一笑，站起來拿了兩杯水，一杯放自己手邊，一杯推給帶隊人。水杯推過去時，他的指尖在帶隊人手背上方停了一瞬，沒碰到，但帶隊人收手的速度快了一絲。又是一個不該屬於文職人員的反應。
喬瑟夫記在心裡。他喝了口水，話題忽然一轉。
“對了，我聽說這次的遺蹟，是SPW勘探隊自己發現的。你見過之前的勘探報告？”
“我負責安保，不碰地質報告。”
“那你怎麼知道門的事？”喬瑟夫的語調輕飄飄的，像在聊天氣。“我沒跟你提過‘門’。來使也只跟我們家說過。”
帶隊人的手停了一瞬。
無名指缺了半截的右手微微一頓，杯中的水面晃了一下，在煤油燈下盪開一圈細碎的波光。
他抬頭看向喬瑟夫，灰藍色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波動。“財團內部電報裡有提及。風險評估那一欄。”
“是嗎。哪一版電報？”喬瑟夫雙臂交叉往椅背一靠，金色的頭髮被燈照得毛茸茸的。“我在紐約看的那版，只寫‘目標’和‘異常低溫’。沒寫‘門’。”
帶隊人沉默了。
不是被問住的沉默。是那種“在算能不能把這句話收回”的沉靜。他把水杯端起來，喝了一口，然後看著喬瑟夫的眼睛說：“內部通報和外界電報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喬瑟夫站起身，端起自己的水杯，笑容不減。“那就好。晚安。”
他回到史摩基身邊，嘴唇靠得很近。史摩基只聽見西個字。
“他不對勁。”
夜裡，喬瑟夫沒睡。
海上的夜晚像個密封的鐵盒子，引擎聲悶在船體裡，海浪拍打船殼的低音從西面八方滲進艙壁。史摩基在上鋪打鼾，喬瑟夫躺在下鋪，一隻手攥著蝙蝠徽記懷錶，另一隻手壓在胸口。體內的躁意從三天前開始就不只是感覺了，它有了形狀。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胸口往下腹緩慢穿行，穿過胃底，纏住脊椎，然後拉緊。
他本想忍著不動。懷錶貼在掌心裡，金屬原本冰涼，被體溫暖得微溫。半分鐘後，那微溫開始攀升。不是他的體溫升了，是懷錶自己熱了起來。
喬瑟夫睜開眼。
表蓋裡的蝙蝠徽記在黑暗裡看不清楚，但一道極淡的暗色光紋在徽記的凹槽裡一閃即逝，不是金色，不是紅色，是最深最暗的紫，像墨汁滴進水裡那一瞬間的顏色。
他體內那道燒紅的鐵絲猛地抽了一下。
喬瑟夫的脊背弓起來。不是疼，是一種比疼更難形容的東西，像有人在他的血管裡喊了一聲，而他體內的每一滴血都在本能地應答。他一把攥住床單，帆布粗糙的紋理陷進指甲縫裡，指腹的血色被擠得乾乾淨淨，只剩一片僵白。額頭滲出的汗一瞬間變得冰涼。
上鋪的史摩基翻了個身。“喬瑟夫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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