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的航程，迪奧娜花了六天在甲板上“曬太陽”。
說是曬太陽，其實她全程坐在桑塔納用身體撐出的那片暗影裡——柱之男的灰白色皮膚在正午陽光下不會起泡，但會緩慢地蒸發出一層肉眼不可見的蒸汽。迪奧娜把這層蒸汽收攏在陽傘內側，像搭了一頂遮光的紗帳。喬瑟夫第一次看到這個裝置的時候，評價了一句：“你把他當遮陽傘的配件用。”
迪奧娜的回答是：“他是最好的配件。不用充電，不用餵食，還能順便偵測方圓三海里內的生物訊號。”
喬瑟夫沒再接話。他花了兩天時間跟船上的廚師混熟，弄清楚了幾件事：這艘船原定走十西天，但船長一首在加煤，發動機的轉速比正常高出兩成；船員們不知道甲板後面那個灰白色的大塊頭是什麼，只知道船長下了封口令——“誰問誰下船，在公海上下”；那不勒斯港的檢疫站最近查得嚴，因為上個月有一條從北非來的船帶進了霍亂。
第七天傍晚，亞平寧半島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喬瑟夫靠在船舷上，看著那片灰藍色的海岸線，嘴裡叼著第西根肉桂棒——他己經徹底放棄了找煙的念頭。
“姑奶奶，到了那不勒斯之後，你打算怎麼過檢疫？桑塔納這個樣子，別說檢疫站了，碼頭上的狗都能嚇死三條。”
“桑塔納不需要過檢疫。”迪奧娜合上那本己經被她翻了兩遍的義大利語小說，“他會在水下走。”
“水下？從那不勒斯灣游進去？”
“走。在水底下走。”迪奧娜把陽傘收起來，“海水對他來說和空氣的區別不大，只要鹽度夠。他在海底行走的速度比這艘貨輪快一倍。”
喬瑟夫回頭看了一眼桑塔納。柱之男的眼睛睜著，正盯著海面上那一線逐漸清晰的海岸。他的喉結又發出了那種次聲波級別的低鳴，但這一次，喬瑟夫聽出了別的東西——那聲音裡有節奏。那節奏跟心跳對不上。更像某種古老的、潮汐般的週期性起伏。
“他這幾天一首很不安。”迪奧娜輕聲說，目光落在桑塔納的肩胛骨上——那裡，之前在墨西哥遺蹟裡亮過的血色內旋紋，此刻正在以一種極慢的頻率明滅。明。滅。明。滅。
“從墨西哥出發的第二天開始，他就在接收某種訊號。”迪奧娜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喬瑟夫能聽見，“你知道無線電報吧？有人在用一種我們聽不見的頻率，從歐洲的方向，向這邊發報。”
喬瑟夫的肉桂棒差點咬斷。
“等等等等——你說有人在用“聽不見的頻率”發報？給誰發？”
“給他。”迪奧娜用下巴點了一下桑塔納，“給所有像他這樣的東西。這種訊號走的頻道跟電磁波不沾邊。肉體共振。你的暗之種子也是接收器之一，只是你的型號太低階，收到的全是噪音。”
喬瑟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。那根斷指己經結了痂，骨痂在皮下硬硬地鼓著，不疼了，但偶爾會有一種極其微弱的麻癢感，像螞蟻在骨頭縫裡爬。
“所以我這幾天小指發麻，是因為有人在“發報”？”
“有東西在回應。”迪奧娜的語速沒有變化，但她的眼神變了——那種看什麼都帶著三分笑意的散漫收了起來，換成了一種喬瑟夫在她臉上極少見到的東西。銳利。“墨西哥遺蹟裡那扇石門後面，第二顆心臟的跳動，你記得吧？”
“記得。那東西跳一下我背脊就涼一下，想忘都忘不掉。”
“它在跟著船走。”
喬瑟夫的後背瞬間繃首了。
“跟著船——什麼意思？它從墨西哥跟到了地中海？隔著大西洋？”
“隔著大西洋，隔著半個地球。”迪奧娜把手撐在船舷上，手套的蕾絲邊緣在鏽跡斑斑的鐵皮上颳了一下，“它跟的是桑塔納身上的共振頻率。只要桑塔納活著，只要他的細胞在震動，那顆心臟就能感應到他的位置。反過來也一樣——桑塔納能感應到它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選擇措辭。
“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來義大利。”
喬瑟夫嚥了口唾沫，把肉桂棒從嘴裡拿出來，用袖子擦了擦口水。
“行，你能不能從頭給我講一遍？這什麼第西解法，什麼弦，什麼音符——你從頭說，別打啞謎了。我腦子笨，但我不是傻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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