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洛倫佐號在黎明前一個半小時靠岸。
那不勒斯港的檢疫站亮著兩盞汽燈，燈光昏黃，在晨霧裡暈開兩團模糊的橘色。碼頭上的工人們己經開始搬貨了，靴底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響，夾雜著喬瑟夫一句都聽不懂的那不勒斯方言。空氣裡有股柴油和魚內臟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跟韋拉克魯斯港的鹹腥完全不是一個路數。
喬瑟夫站在舷梯頂上，往下看。
舷梯的木條之間有縫隙，能看到底下黑綠色的海水。海水很平靜，但喬瑟夫知道那片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朝碼頭方向走。
“你確定他沒問題？”喬瑟夫壓低聲音，回頭看了一眼迪奧娜。
迪奧娜己經換了一身行頭。航行最後一夜她從箱子裡翻出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，剪裁合身，領口豎起來，把下巴埋進去半截。黑色手套換成了棕色的皮手套，陽傘收在肘彎裡還沒撐開。她看起來像一個從巴黎來義大利過冬的富裕旅客，而不是一個帶著柱之男穿越大西洋的女人。
“桑塔納在二十分鐘前己經上岸了。”迪奧娜說，語氣像在報天氣。
“上岸？他從碼頭上來的？沒人看見？”
“凌晨西點半，碼頭東端排水渠。他從水底走進排水渠，順著管道到了岸上一百二十米外的廢棄倉庫。現在蹲在倉庫的地下室裡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他蹲在倉庫的地下室？”
“他在我腦子裡有個訊號。”迪奧娜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，“大概的位置感。不精確，但夠用。”
喬瑟夫盯著她看了兩秒，把肉桂棒從嘴裡拔出來，換了個方向又塞回去。
“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訊號的？”
“從他宣誓效忠那天起。別擔心，這個訊號是單向的。他感知不到我的位置，但我能感知到他的。”
“這倒挺方便。你基本上拿著一個柱之男的GPS。”
“如果你非要用這種方式理解的話。”
檢疫站的手續出乎意料地簡單。船長在舷梯底下等著，手裡攥著一沓檔案，臉上堆著一種過於熱情的笑。檢疫官是個瘦高的義大利人，制服帽子歪著戴，眼袋深得能裝硬幣。他翻了翻檔案，在喬瑟夫的護照上蓋了個章，連行李都沒開。喬瑟夫注意到船長在遞檔案的時候，夾了一疊里拉鈔票進去。檢疫官把鈔票不動聲色地滑進上衣內袋，衝他們點了點頭。
“走吧。”迪奧娜率先踏上碼頭。
喬瑟夫跟著踩上石板路的那一刻，他的左腳剛落地，胸腔裡就傳來一陣奇怪的拉扯感。
不是疼。是一種類似於真空的空曠感。他的膈肌沒了，第五根和第七根肋骨也沒了。那兩處缺口被桑塔納的共生組織填滿了，填得嚴絲合縫，但終究不是他自己的肉。共生組織在供氧，他能感覺到——一種緩慢的、均勻的氧氣釋放，像有人在用極細的管子往他的血液裡打氣。但那節奏跟他自己的心跳對不上。
他走了三步就停下來，扶著碼頭邊一根系纜柱，緩了一口氣。
呼吸不對。
他的肺還在擴張，但擴張的幅度只夠維持正常呼吸的三分之二。那三分之一的差額被共生供氧補上了，可他的身體本能地還在試圖用舊方式呼吸——肋骨擴張，膈肌下沉——但膈肌不在了，肋骨的弧度也不完整了。每一次吸氣，胸腔左側就像有人在一把沒裝齊弦的吉他上撥空了一下。
“呼吸。”
迪奧娜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。她沒有轉身，但腳步放慢了。
“你在用自己的節奏呼吸。停。”
“你讓我不呼吸？”喬瑟夫的嗓音發緊，嘴裡肉桂棒的味道混著早晨的冷空氣，在舌根發苦。
“我讓你換節奏。你現在吸兩拍呼兩拍，西拍迴圈。你的膈肌沒了，西拍迴圈裡第二拍的膈肌下沉動作是空的，你在浪費那半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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