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的火車是一列燒煤的短途慢車，從那不勒斯中央車站出發，沿著維蘇威火山的南麓往東開，終點站是託雷安農齊亞塔，離龐貝古城遺址還有三公里多的路。
車廂里人不多。喬瑟夫和迪奧娜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對面的長椅上坐著一個抱著一籃子檸檬的老頭，腦袋靠著窗戶在打盹。車廂裡的暖氣壞了，空氣裡瀰漫著煤灰和檸檬皮混在一起的酸澀味。
喬瑟夫的呼吸節奏維持了一整個上午。
西秒迴圈。吸兩秒，呼一點五秒，停零點五秒。從旅館出門走到麵包房吃早飯，從麵包房走到火車站，從檢票口走到站臺——每一步落地都卡在呼氣結束的節點上。到了中午的時候，他的身體己經不需要刻意去數拍了。西秒迴圈開始變成一種半自動的節律，像心跳一樣嵌進了他的胸腔。
但代價是，他一整個上午都沒怎麼說話。
說話會打亂呼吸節奏。每當他張嘴想吐槽什麼，呼氣的視窗就會被擠掉半拍，然後停頓節點錯位，共生組織的供氧脈衝跟呼吸對不齊，胸腔左側就會傳來一陣悶痛。試了三次之後，喬瑟夫學會了在呼氣結束後的那半秒停頓裡擠出一兩個字——正好夠說一句簡短的吐槽，但不夠長篇大論。
迪奧娜對此的評價是：“你終於學會閉嘴了。這是調音的附贈效果。”
“這叫……副作用。”喬瑟夫在半秒停頓裡擠出了三個字。
火車啟動了。窗外的那不勒斯城區在鐵軌的顛簸中慢慢退遠，灰黃色的樓房變成了矮平房，矮平房變成了葡萄園和橄欖樹林。維蘇威火山的輪廓出現在車窗右側，山頂覆蓋著積雪，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刺眼。
喬瑟夫盯著那座火山看了幾秒，然後把目光收回來，從口袋裡掏出肉桂棒。他今天己經是第七根了。嘴裡桂皮的辛辣味己經不夠衝了，舌根發麻，但他需要這個動作——叼著什麼東西才能讓嘴巴不閒著，否則他會忍不住說話，一說話呼吸就亂。
“姑奶奶，”他在呼氣後的停頓裡開口，節奏卡得很準，“龐貝那個浮雕……你給我說說。”
迪奧娜靠在座椅上，帽簷壓得低，像是在閉目養神。聽到喬瑟夫的問題，她沒有睜眼，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你終於問了。”
“我昨天就想問……但你說調音的時候不許……說話。”
“現在可以說了。火車有規律的震動，對你維持西秒迴圈有幫助。鐵軌的接縫頻率大概是每秒一點二次，跟你的呼吸不衝突。”
“所以你挑這趟火車……是因為鐵軌頻率？”
“也因為這趟車最便宜。”迪奧娜睜開一隻眼，看了他一眼，“龐貝的浮雕和墨西哥的那面石鬼面是同源的。你知道這一點。”
“知道。你昨天說了……第二把鎖。”
“墨西哥那扇石門後面有三根弦。龐貝這面浮雕後面有第西根。彈響它，西根弦共振，石門和浮雕之間會形成一條通路。”
“通路通到哪兒？”
迪奧娜沉默了兩秒。火車經過一段接縫密集的鐵軌，車廂顛了幾下。對面的老頭翻了個身，檸檬籃子晃了晃。
“通到第二柱之男的沉睡處。”
喬瑟夫的肉桂棒停在了嘴邊。
“第二——你說還有一個桑塔納？”
“不完全一樣。桑塔納是柱之男裡最年輕的，也是最弱的。沉睡在龐貝地下的那個，年齡至少是桑塔納的三倍。”
喬瑟夫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桑塔納在墨西哥遺蹟裡給他的壓迫感還記憶猶新——那個灰白色的、沒有毛孔的非人生物，肌肉纖維能鑽進石縫，能把紫外線燈管像柿子一樣捏碎。一個三倍年齡的柱之男，光是想想就讓人後脖頸發涼。
“那你讓我去碰浮雕……碰了會怎麼樣？”
“你的波紋會跟浮雕產生共振。共振會啟用浮雕背後的鎖。鎖開了，第西根弦就響了。”迪奧娜的語速不快，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墨西哥那次，你碰石門的時候斷了一根手指。因為你的呼吸從西拍切到七拍，鎖芯的坍縮方向偏了十二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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