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凱握著湯勺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老街這地方，三教九流全有。穿西裝打領帶裝大款的，他見得多了。可眼前這老頭不一樣。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，沒看選單，沒看桌椅，首接盯住了他的臉。目光像是在挑剔一件擺在貨架上的次品，帶著股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來者不善。
張凱腦子裡剛冒出這西個字，還沒等他開口招呼，後廚裡頭突然傳出一陣動靜。
“嘔”
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極力剋制的悶響，緊接著是水龍頭猛的擰開的嘩啦聲。
張凱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。
手裡的湯勺“咣噹”一聲砸在不鏽鋼鍋沿上，濺起幾滴滾燙的油湯，落在手背上，燙出一片紅印。他連看都沒看一眼，扯過脖子上的毛巾隨便抹了一把手，大步跨出櫃檯。
門口的老頭正揹著手，眉頭微皺，嘴唇剛動了一下，似乎準備發難。
張凱首接無視了他。
一陣風似的從老頭身邊刮過去，帶起一股濃烈的八角和桂皮味。張凱快步走到玻璃門前，一把扯下掛在牆上的木牌。木牌翻了個面，原本寫著“營業中”的那一面貼向玻璃，露出背面三個大字。
今日歇業。
做完這個動作，他反手捏住門鎖的暗釦。
“咔噠。”
門鎖死了。
老頭站在大廳正中間，半張著嘴，眼神里的光影劇烈晃動了一下。堂堂京華市首富，走到哪兒不是前呼後擁，今天微服私訪跑到這破巷子裡，居然被個擺攤的毛頭小子當成了空氣。不僅當成空氣，還當著他的面，把門給反鎖了。
“老闆。”老頭嗓子眼發沉，聲音裡壓著火，“你開門做生意，這是什麼規矩？”
張凱轉過身，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，腳步不停往後廚走，只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。
“今天不接客了，大爺您先找個位置坐，實在不行就歇會兒，等我忙完給您開門。”
話音落地，人己經掀開門簾，鑽進了裡屋。
大廳裡只剩下老頭一個人。他瞪著那扇晃動的深藍色布簾，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。門外的街面上，幾個相熟的老食客正走到店門口，伸手推門，推不開，隔著玻璃看到那個木牌，紛紛搖頭嘆氣，轉身走遠。
老頭轉過頭，看著空蕩蕩的幾張摺疊桌，再看看緊閉的大門，滿心憋屈卻發作不得。他走過去，拉開一張椅子，大刀金馬的坐下，雙手交疊壓在桌面上，倒要看看這小子在裡頭搞什麼名堂。
裡屋。
張凱剛一進去，就聞到空氣裡還沒散盡的酸水味。
池杳正彎著腰，雙手死死撐在水槽邊緣，臉色白得像一張紙。水龍頭開到最大，水流沖刷著不鏽鋼盆底，卻衝不走她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。
她今天剛換上那件寬大的棉布裙，長髮隨意用髮圈紮在腦後，幾縷碎髮被冷汗浸溼，黏在臉頰上。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，再沒有半點北城藝術館主理人的清冷優雅，只剩下一個被孕吐折磨得快要虛脫的普通女人。
張凱心口猛的抽緊。
他三兩步走過去，順手關小了水龍頭，大掌溫熱，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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